十一月下旬,大会清账做完。
小美抱着一摞账册和一沓报表,去回声司正厅汇报。正厅里坐了三个,陈阳、小安、小美自己。小李也来了,特意从总会过来的,坐上座。
小美把投影接上,屏上打出一页总表。她嗓子全好了,说起来又脆又快:
“清账做完了。先报总数。实到,一万零三百二十六人。比报名的多。”
“多出的是哪来的?”小安问。
“没报名、闻讯赶来的。”小美翻了页,“三天里陆续到的,站外头听完了全场。我们临时加了座,末排后头加了两排,站着的也都安顿了。我数了数,无请帖入席的,一共九十七个人。”
她把备注栏放大给三个看。备注栏一行字:无请帖入席者,凡九十七人,皆安顿于加座。
小李看着那行字,看了几息。
“九十七个人,一个没拦?”他问。
“拦不住,也不想拦。”小美说,“有一位是从县城坐夜车来的,到的时候第一日都开了一半。登记的说没报名,人站在门口不走。后来小安哥说了,来的都是客,加座。这一加,后头就都照这个办了。”
小李点头,没说话,接着看下一页。
下一页是新数。小美翻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,说:“这个数,我是核了三遍才敢报的。”
屏上打出来:会后一个月,全国新增灯位,两千一百零七处。
正厅里静了一会儿。小安先开口:“两千?一个月?”
“两千一百零七。”小美说,“分会报上来,我又挨个电话核了一遍。核到乡镇那头我都愣了,乡镇占了一多半,一千三百多处。基本都是‘听完回去自己点的’。有个村,一个村自己点了十一盏,是村小学的老师带着学生家长点的。还有一户人家,就点了一盏,挂自家院门口,也报上来了。”
“一盏也报?”小砚在旁边记着,忍不住插嘴。
“一盏也报。”小美说,“我们的规矩是灯不嫌小。一盏是一盏。”
陈阳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开口:“账册留档。九十七个人,也进档。”
“记了。”小美说,“跟无名贺卡、无名明信片归一档,‘来者’那一类。”
小李把报表从头翻到尾,翻完,把纸摞齐,搁在桌上。他说话还是那样,一句是一句:
“这大会,不是开给人看的,是开给灯看的。灯听了,就肯多亮几盏。”
说完这句,他站起来,把报表推给小美:“账做得好。数记得也对。留着。”
小美应了,抱起报表,换了另一卷东西,卷着的,展开是那张灯图。
灯图是总会的旧物,一张大图,全国分会的灯位都标在上头,历年点一盏标一盏。大会前,图上的点已经密了。这一个月新增的两千一百处,还没标。
“会长,标给您看。”小美说。
她拿红笔,一处一处地标。分会报的名单在左手边,她念一个地方,在图上找一个位置,点一个红点。乡镇的点密,西南一片、西北一片,点得成串。标到江州周边,点围着城,一圈一圈。
标了小半个钟头,标完了。她把红笔搁下,退后两步看图。
图上的红点比原来多出一片一片,有些地方原来空白,这会儿星星点点有了。
小美看着图,忽然问:“会长,这灯图,往后还画得下吗?”
陈阳走过去,也看图。
看了一会儿,他说:“画得下。纸不够,就换大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大不了,再画一面墙。”
小美笑出声,转身就跟小砚合计上了:“记下记下,回头找裱画的师傅问,最大能托多大幅。真画不下了,咱就换一面墙的,挂司里正厅,就东墙,小安哥说东墙还空着,留给‘小月’那两盏灯边儿上,灯挂中间,图挂边儿上,正好。”
“东墙的事,问过我了吗?”小安在旁边说。
“这不当着您的面儿合计嘛。”小美说,“您点头就行。”
小安看了一眼东墙。东墙上那两盏灯亮着,“小月”的灯和师父讲灯的那盏,接的长明油,日夜不熄。灯两边的墙,空着。
“灯不动。”小安说,“图画灯边上,别盖着灯。”
“晓得晓得,留出地方。”小美说,“我让裱画的师傅先量尺寸,量完画小样给您过目。”
小李在旁边听着,起身要走。陈阳送他到门口。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小李说:
“明年的会,比今年的大。人要多,灯要多,事也要多。你们早备。”
“备。”陈阳说。
“账清了,人心齐。”小李说,“就这么办。”
他上车走了。
屋里,小美还在跟小安和小砚对新增灯位的名单。对着对着,小砚报出一个地方:“会长,乡镇这边又来一封信,问点灯的灯芯上哪儿买,说他们那儿买不着。”
小美头也没抬:“回信,附一张灯芯的方子,再写上哪儿能买。实在不行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寄一把过去。库存里还有,别忘了登记出库。”
“出库几把?”
“一把。人家问的是一盏灯的芯。”
小砚应了,跑去写信了。小美接着对名单,对完最后一行,在灯图右下角的年款底下,落了年度最后一笔。她搁笔的时候跟小安说:
“司长,这一年的账,到今天,全清了。明年从正月初一起,重新记。”
小安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茶喝了一口,说:“先把灯芯寄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