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末,回声司正厅拾掇一新。
其实灯早就在了。回灯那日后天,小安就把两盏灯从车上请进司里,当时东墙还没收拾,只在墙前摆了一张条案,两盏灯搁案上,接了长明油,先点上了。这一挂就是一个月。这一个月里,正厅的墙重新粉过,灯架请木匠专门打了一副,枣木的,托架磨了三遍。架子做好了,才定的今天,正式挂灯。
小安一早就到了。
他先把两盏灯请下来,端到里屋,拿软布一盏一盏擦。擦“小月”那盏的时候,他擦得慢,灯壁上的字擦到跟前,手上劲儿放轻。擦完搁在垫了绒布的托盘上,才去擦第二盏。
小美和小砚也来了,站在旁边看,没插手。小美想帮忙递东西,递了两回,小安说:“搁着,我自己来。”她就不递了,退后两步站着。
木匠师傅也来了,姓关,做了三十年木匠,跟回声司有旧,司里门窗都是他打的。他看了看墙,看了看架子,说:“位置定了吗?定了我就上。”
“定这儿。”小安指着正墙偏东的位置,“两盏,一上一下。上头挂‘小月’,下头这条案,摆师父讲灯那盏。”
“上头那盏挂多高?”
小安退到正厅门口,从门口往墙上看,看了一会儿,走回来,抬手比了一个位置。
“就这个高。”他说,“不顶天。人站在灯底下,一抬眼就看见。”
关师傅量了尺寸,量完咂了下嘴:“不高啊。你这位置,要是我,挂正中,齐眉往上,气派。”
“不挂气派。”小安说,“就挂一抬眼的高度。”
关师傅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,动手装架子。装架子用了一个多钟头,打眼,上托,托架装完又吊线找平,找完平,让小安过来看。小安看了,说行。
挂“小月”那盏,是小安亲手挂的。
关师傅要搭把手,他没让。他端着托盘走到架子上,把灯稳稳放上托架,挂钩扣好,又用手推了推,试稳不稳。推了两下,灯不动。他退后一步,站着,看灯。
灯还亮着。从条案挪到架上,火苗晃了几晃,又稳住了。
第二盏,师父讲灯的那盏,不挂,摆。小安把它放在架子下面新打的一条小案上,案上铺了青布。两盏灯,一上一下,一条线,都亮着。
摆完,小安在两盏灯跟前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转身去洗手。
小美早就忍不住了,围着看了一圈,说:“司长,成了。哎,我再拉个人来看看,周婷姐今天来司里取材料,在办公室呢。”
周婷是传灯递灯那一辈的老人,如今在分会做事,每个月来回声司一趟。她被小美拉过来,一进正厅就站住了,先看墙上,又看了一会儿。
“挂这儿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小安说。
周婷走近了些,仰头看“小月”那盏。看了一会儿,她开口:
“这盏灯,往后就是回声司的镇司之宝了。”
小安摇头。
“不是镇司之宝。”他说,“是提醒。”
“提醒什么?”
“提醒咱们,”小安说,“灯是替人点的。有人没等到灯,有人等到了。我们这些点灯的,站在这墙底下办事,抬头看一眼,就想起这个。”
周婷听完,没接话。她又看了一眼那盏灯,点头,说:“行。这话我记着。回头分会有年轻人来,我领他们来看,就照你这个讲。”
“照实讲就行。”小安说,“灯是师妹的。五岁,属兔。那年起火,人没出来。我师父守了三十年,讲出来,挂在墙上了。讲这么多,够了,别添。”
“明白。”周婷说,“添就俗了。”
她取了材料,走了。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白天陆陆续续有人来办事。回声司本来就人来人往,交账的、取材料的、来问事的。正厅是必经之地,两盏灯在墙上亮着,走过去的人,脚步多半会慢半拍。有人问一句:“这灯新挂的?”小美或者小砚就答一句:“嗯,万灯大会上请回来的。”问的人就多看一眼,有的点点头走了,有的站住,再问一句,小安听见了,就过来,讲一遍那夜万灯的事。讲得简短,起火那年,灯挂最高架,万灯齐亮,小美按的灯位图。一天讲下来,讲了四遍。
傍晚,陈阳来了。
他来取一份旧档,档案馆那边要对照一份底册,小安早把档备好了,装在档案袋里,搁在办公桌上。
陈阳进正厅的时候,灯还亮着。天暗了,正厅没开大灯,就两盏灯的光,落在墙前一片。他在厅中间站住了。
他没走近。
就那么站着,看墙上的灯。一上一下,一条线,都亮着。
小安从里屋出来,看见师父,站住了,也没说话。小美和小砚在屏风后头,探了一下头,被小美按回去了,压着嗓子说了句:“别过去。”
陈阳站了能有两三分钟。
小安走过去,把档案袋递上:“师父,档案备好了。底册第三册缺页的地方,我标了条子。”
陈阳接过袋子,拿在手里,没走。
他看了一会儿,问:“挂这儿,行吗?”
“行。”小安说,“东墙留的,小美要挂灯图,挂边上。正墙这两盏,夜里值班的人,抬头就能看见。”
陈阳点头。
“挂得好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夜里记得给它挡挡风。”他说,“门口风大,做个挡板,挡在架子侧面,别挡着光。”
“做。”小安说,“明天就叫关师傅来量。挡板做个活的,白天挪开,夜里挡上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拿着档案袋,走了。
小安送到门口。车开出去,他才回厅里。
厅里就剩他一个人了。小美和小砚收拾完,跟他说了一声走了。值班的是个新来的年轻人,在前头值班室,还没进过正厅。
小安把挡板的事先记在纸上,压在案角。然后他走到墙前,看了一遍两盏灯。上头那盏的油,今天上午刚添的,够烧到后半夜;下头那盏,他蹲下去,看了看灯芯,芯烧得正。
他直起身,正要走,听见身后有脚步。值班的年轻人进来了,在门口站着,往墙上看,小声问:
“司长,这两盏灯……有什么讲究吗?”
“有。”小安说,“你值班第一夜,先知道这个。上头那盏,是我师父家里一个人的。谁的呢,回头我慢慢讲给你。今儿你就记住一条——”
他指了指那盏灯。
“夜里巡厅,别的灯怎么都行,这两盏,火要是小了,添油。别的可以等天亮,这两盏不能等。”
年轻人看着灯,点头:“记下了。添油,不能等。”
“去吧。”
年轻人走了。小安又站了一会儿,把案角那张写着“挡板”的纸拿起来,看了看,折好,放进兜里。他关了正厅通走廊的门,门一关,风就进不来了。
墙上两盏灯,安安稳稳地烧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