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上旬,《万灯大会纪要》编成了。
这活儿从十一月中就开始,小美牵头。大会三天,全程录了音,分会那边也各自录了一部分,都交上来了,拢共四百多个小时。照片更多,摄影师傅的、各分会的、来客自己拍了捐出来的,筛完留档的有一万多张。还有留言簿,三本,第一天一本,第二天一本,第三天一本,写得满满当当,连封底内页都有人写。
小美带着小砚和两个分会借来的年轻人,整理了二十来天。
录音先做。四百个小时不可能全转成文字,小美定了个章程:台上讲的,全文整理;台下群众发言的,摘录;散场闲谈的,不录。就这个章程,整理出来的文字还是摞了半尺高。她拿给小安看,小安翻了一遍,说:“台上全文,对。群众摘录,也行。就是有一段,你给我翻成全文。”
“哪段?”
“灯下老人最后说那几句。”小安说,“他讲老伴儿那段。他耳背,声音不大,录音里怕是不清楚,你们费费耳朵,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。”
小美领了这话,回去跟小砚两人戴着耳机抠了两个晚上。老人说话慢,有喘气,有含糊的地方,两人反复听,听不准的空着,标个“□”,第二天又去问那天坐在末排附近的几个人,一个字一个字补。补完,一段二百来字的话,一个空都没留。
小美把这段排在纪要的末章前头。
照片归档更费事。一万多张,一张一个编号,编号前头挂地方、挂日期。小砚编到三千多张的时候编串了号,重头返工,返了两天。小美没骂她,只说:“档案上,错一个号,后头错一串。慢点。”小砚“哎”了一声,此后编得慢了,错也少了。
留言簿不拆,整本拍照,一页一页拍,拍完存底。三本簿子原样留着,孙阿姨那本棉纺巷的也借来拍了,拍完还回去,孙阿姨千叮咛万嘱咐,说这簿子她还要接着用。
材料齐了,开始装册。印刷厂订做的函套,三册一函,录音整理一册,照片索引一册,留言簿影印一册。装好,函套烫了字:万灯大会纪要。
小美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。写之前她拟了三稿,都划了,最后落笔的是这稿:
“万灯大会,首届。灯一万零三百余,话无数。”
写完她端详了一会儿,去找小安:“司长,您给看看,这句话行不行?我想写‘话几万句’,又数不出来,就写了‘话无数’。”
小安看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‘无数’好。数得出来的,不够数。”
入柜这天,陈阳也到了。
档案室在总会后楼,屋里一排排柜子,历年的册子都在里头。灯柜是新打的,就为放这一批,打的样式是小安画的图——柜子分格,一格一函,格子内衬软布,柜门上开一个小小的灯形窗,里头装了一盏小灯,日夜亮着,防潮也照着。灯柜一共两个,一个早放进了历年《万家灯火录》,这回的《纪要》,放第二个。
放册子的时候,小美特意叫上小砚,说是头一回经手大事,得学着。小砚捧着函套,手擦了又擦才敢捧。三册放一格,《纪要》的函套立进去,挨着另一个柜子里的《万家灯火录》,隔着一层柜门。
小美锁了柜门。锁完,退后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两个柜子并排,柜门上两个小灯形窗,都亮着。
她站着看了一会儿,跟小安说:“司长,说个事。当年旧诊室里,我头一回记账,就记在一本作业本上。蓝皮的,写完了翻面接着写。如今换灯柜了。”
小安把钥匙收进钥匙串,说:“本子换柜子,话没换。都是记灯下的事。”
小美想了想,笑了:“是,没换。”
小砚在旁边听着,插了一句:“小美姐,那本蓝皮作业本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小美说,“早入档了,头一批就入了。就搁,你猜搁哪个柜?”
小砚猜灯柜。小美摇头,往档案室最里头一指:“旧物柜。跟槐荫街那颗扣子搁一层。本子是本子,扣子是扣子,各归各的。”
小砚“哦”了一声,把这句记在随身的本上。她现在学小美,也随身带本了。
傍晚,陈阳来取旧档,就是上回让小安备的那份底册。底册取出,他没马上走。
他走到灯柜前,站了站。
两个小灯形窗亮着。他隔着柜门玻璃往里看了一眼,左边柜里《万家灯火录》的书脊,一年一年排下来;右边柜里,新放的《纪要》。
他没说什么。
他抬手,把柜门上的灰轻轻擦了擦。柜门是刚打的,其实没什么灰,只有上沿浮了一点,是开柜时落的。他用袖口擦了一遍,看了看,又擦了一遍左柜的上沿。
小美站在旁边,没敢出声。
擦完,陈阳拿着底册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对小美说:
“纪要里灯下老人那段,我看了。一个空没留,做得对。”
“抠了两个晚上。”小美说,“两个空是问人补上的,补的人签了名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档案就该这么办。”
他走了。
小美站在档案室里,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转头对小砚说:“听见没?档案就该这么办。往后抠录音,都照这个标准。”
小砚应了,去关档案室的灯。灯关到只剩灯柜上两个小窗的时候,小美又说了一句:“这俩小灯,别关,走专线。”
“知道,专线,跟正厅那两盏一条线。”
小美把钥匙锁进抽屉,抽屉也锁上。她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,两个小窗,一左一右,亮着。
走廊里,小砚问她:“小美姐,明年第二届的纪要,还搁这柜吗?”
“搁。”小美说,“格子留了六个,够三年。三年以后,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三年以后再打柜子。活人的事,柜子跟着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