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中，灯火信箱攒够了头一批要回的信。
信箱设了一个多月，投进来的信有一百八十多封，登记、拆读、归类都做了，回信却压着——周婷到分会去了三趟，回信的章程她要亲自把关。这回她回来了，在回声司住了四天，专门盯回信。
执笔的是小砚。
周婷本来想让小美带，小美摆手：“小美姐忙着纪要入柜的收尾，再说我这字，龙飞凤舞，回信不合适。”她说得也不是谦虚，她那字确实大，一个字占两格。小砚的字是从小练的，她爷爷逼着描过红，一笔一画，落纸稳。周婷看了她两页字，说：“你写。”
回信在小安原先那间办公室写，长桌擦净，一封信一沓稿纸。周婷坐桌那头，小砚坐这头。
小砚回信有个习惯，是第一天就被周婷看出来的。
头一封回的是红旗岭赵大爷的信，三页纸问座位的事。小砚提笔之前，把来信又看了一遍，看完了才写。回信也三页，头一页答座位：“明年座位照今年翻倍，您那片儿给留两排。”中间一页问了红旗岭入冬的雪，末一页落了句“明年会上见”。
周婷拿过来看，看完说：“你写之前，先看一遍来信，是规矩？”
“嗯。”小砚说，“我看来信的落笔口吻。他怎么写，我怎么回。他字大，我回的字也写大些；他话说得冲，我回得就实沉些。要不回不到一块儿去。”
周婷又抽了一封看。是个小学生写的，字歪，铅笔写的，说大会上他举的那盏灯是自己糊的，问明年还能不能带自己糊的灯来。小砚的回信就两行，答“能”，末尾画了一盏小灯，歪歪的，跟那孩子画的差不多歪法。
“连灯都照着人家的画？”周婷问。
“孩子写的，就多画一盏灯。”小砚说，“给老人写，我不画，字写慢写大；给孩子写，多画灯。来信什么样，回信就得什么样，人家接得着。”
周婷把信纸放回去，没再挑，说了句：“成。就这么写。”
批到第三天，出了个事。
有一封信，是城郊一家敬老院寄来的。写信的是院里一位阿婆，信上说，大会那几天她孙子带她去了，坐在场外听的，人多，她耳朵背，三天里头听清的话没几句。信末问了一句：能不能把录音放给敬老院听。
小砚把信拿给周婷：“周姐，这封怎么回？录音是档案，能外寄吗？”
周婷拿不准，去找小安。小安听完，说：“纪要入了档，档案的规矩是可查、可借抄。寄一套整理好的过去，不寄原件，寄的是转了文字又照着念的那版——录音里台上讲的，纪要全有，挑着刻一套盘，连盘带册子一起寄。”
“念的那版？”小砚没听明白。
“阿婆耳朵背。”小安说，“现场的录音，乱，人声杂，她更听不清。找两个嗓子稳的，照着纪要的整理稿，一段一段念，念得慢，录下来。她一个人听不清，敬老院里别的老人兴许也听不清，一套院里都能用。”
小砚愣了一下，说：“那我去念。我嗓子行。”
“你念一半，我念一半。”周婷说，“男的声女的声掺着，老人听得不累。”
念录音花了两个下午。小安找来了录音的木盒，就是装望归桥灯声那只，用完了还回去，念的这版刻进两张盘里。念到灯下老人那段，小砚念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照着纪要上抠出来的全文念，念完那段，她停了停，喝了口水才接着念。
盘刻好，信也写好了。信不长，小砚照着阿婆的信写的，阿婆字大，她字也大：
“阿婆：录音给您寄去了，两张盘，是念得慢的。您那三天没听清的，慢慢听，听一段歇一段。院里的老人愿意听，一块儿听。明年开春，要是身子方便，我们接您进场里听，场里暖和，末排留了加座。”
末尾另起一行，小字：
“灯下没听清的，路上慢慢听。”
周婷看这封的时候看了两遍，看完没说话，把信装进信封，封口的时候说：“这句留档。往后回信里用得着的，就用。”
“用得着的多。”小砚说，“听不清的、没赶上的、来不了的，都得回这句。”
信和盘一起打包。盘用棉纸包了两层，塞进纸盒，纸盒外头写了“易碎，勿压”。寄走那天，小砚抱着包裹去的邮局，路上怕颠，走的一半路是抱着走的。
头一批回信一共二十九封，寄走了。寄完，登记簿上对应的二十九笔，一笔一笔划掉。小砚划完最后一笔，把笔搁下，看那本簿子。
簿子前头是收信的记录，一页页往后翻；后头是回信的记录，一页页往前长。收的和回的，中间慢慢对上了。
她忽然说了句：“司长，我原先觉得，这信箱就是个箱子。这会儿觉得，倒像司里又开了一扇窗。”
小安正核那套盘的出库单，闻言抬头：“窗？”
“嗯。”小砚说，“外头的话进得来，里头的话出得去。一进一出，司里就活了。”
小安把出库单核完，签了字，搁下笔。
“这话说给小美，她能记进档案。”他说，“说给我，我记在心里了。行了，收工，明儿还有十九封。”
周婷第二天早上要回分会，走前又抽查了几封没寄的，抽到小砚给阿婆那封的底稿，就是留着复写的那份。她看了一遍，还回去，说：
“写得比我还稳。你师父当年教我的，说接线员是灯芯，回信也是灯芯。你这个芯，立住了。”
小砚接过底稿，夹进自己的夹子，说：“师父教的。”她说的小安。周婷笑了：“我说的是你师父的师父。也一样。”
送走周婷，小砚回到桌前，摊开下一封没回的信，先看落款，再从头看一遍。看完，提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