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灯八岁了。
生日是十一月下旬过的,没大办,家里几个人,一个蛋糕,哑伯从花圃过来,带了一篮子自己晒的干花。灯灯吹蜡烛吹了三回才吹灭,许的愿不说,说出来的愿不灵。吹完她挨个分蛋糕,最大的那块切给了哑伯,说哑爷爷干活多。
八岁一过,灯灯迷上了写字。
起头是画画。她本来就爱画,画灯,画人,画她那小陶灯的邻居,画满一张纸。有一天画着画着,她指着书上的字问林夜:“妈妈,这个字是灯吗?”
林夜一看,是画册上一个“灯”字。
“是。”林夜说。
“它长得不像灯呀。”灯灯说。
“字不看像不像,看认得认不得。”林夜说,“你认得它,它就是灯。”
灯灯把画册拽过去,趴在桌上,对着那个字看了半天,拿笔,在纸上描。
她最先学会的字,除了自己的名字,就是这个“灯”字。名字还是三个字连着学的,“灯灯”两个字占了大头,那个“灯”字最先会。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火字旁的点她总点歪,歪了就擦,擦了再点,纸擦毛了她也不换纸,接着写。
写完一张,举着满屋子跑。
“妈妈,我写的灯!”
林夜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点是有几个歪的,可间架摆得正。
“写得好。”林夜说,“比你爸爸写得还端正。”
“真的?”灯灯转头就找证据,“爸爸,你写一个,比比!”
陈阳在书房桌前坐着,被点了名,抬头。林夜把笔递过去,把纸摊在他面前。陈阳看了一眼女儿那张,提笔,在旁边写了一个“灯”。
他写得快,收笔带了个小钩。
灯灯把两张纸并排看,看了半天,小脸绷着,很认真地下结论:“爸爸的字跑得快,我的字走得慢。走慢的端正。”
陈阳“嗯”了一声: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那你以后也走慢点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说,“往后我写慢点。”
哑伯就在旁边。他这几天在花圃给花培土,中午过来吃饭,赶上灯灯写字这一场,坐在桌角看。
灯灯写第三张的时候,哑伯伸手比划了一下,小安教过灯灯一些简单手语,她看懂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她猜。
“哑爷爷也写灯字?”她问,“哑爷爷说,他年轻时候,最爱写这个字!”
哑伯点头。
灯灯立刻把笔塞他手里,把纸推过去:“哑爷爷,您写一个我看看!”
哑伯捏着那支细铅笔,看了看纸。纸上是孩子的铅笔字,歪歪的点。他没换纸,就在灯灯那个“灯”字旁边,落笔。
他写得很稳。笔画落下去不快,可每一笔都压着纸走,一撇一捺收得干净。写完,纸上是一个“燈”字,繁体的,比灯灯的字大出一圈。
灯灯看呆了。
她凑近了看,看了半天,忽然喊:“哑爷爷写的是大灯!我写的是小灯!”
她指着那个“燈”字,一个部分一个部分地数:“这边,这个,是火!这边这个……是什么呀?”
哑伯比划:这边上头是“竹”,底下一段一段的,是从前灯的座;右边是“豆”,从前的灯座像个小盘子,盛油的。他比划得慢,一边比划一边看灯灯,看她懂没懂。
灯灯没全懂,但她抓住了一个:“从前的灯,是个盘子?”
哑伯点头,又比划:从前的灯,一盏豆那么大的火,照一屋人。
“豆那么大的火?”灯灯把自己的手拢起来,做成一个小盘的样子,看了看里头,又问,“那能照多远呀?”
哑伯比划:照不了多远,可屋里人人都看得见。
灯灯想了想,把自己的铅笔字和哑伯的字又看了一遍。她忽然跑去找胶带,撕了几截,把自己那张纸举到冰箱前,贴上去。贴完她回头喊哑伯:
“哑爷爷,您那个也贴!并排!”
哑伯的“燈”字是写在同一张纸上的。灯灯指着那半边纸,哑伯会错了意,伸手要把纸撕开,分两张贴。灯灯拦住:“不撕!不撕!一张上,挨着,小灯挨着大灯!”
哑伯不撕了。灯灯把整张纸重新贴上冰箱,自己的“灯”在左,哑伯的“燈”在右,并排。
她退后两步看,看完点头,很满意。
下午,灯灯一个人在桌前忙。她翻出彩纸,一沓,红的黄的都有,坐在那儿叠。叠灯她是跟小美学过一点儿的,大会前学的,当时叠了一半就跑去玩了。这回她叠得认真,叠坏了两张,第三张叠出个模样来。
歪歪扭扭的小纸灯。四个角不一样齐,提手贴歪了,可灯的形状在。
她捧着纸灯,献给哑伯。
“哑爷爷,送你。”她说,“挂花圃小屋去。你一个人在屋里,得有盏灯。”
哑伯接过来。他捧着那盏纸灯看了看,四个角看了,提手看了,看得很仔细,跟看一件大东西一样。
看完,他比划:谢谢。又比划:我去挂。
他真去挂了。花圃小屋在院子西头,窗户朝东。哑伯找了根红绳,拴在纸灯的提手上,另一头系在窗框的钉子上。纸灯就挂在窗里,正对着窗。
挂的时候灯灯跟着去了,站在小屋门口指挥:“高一点儿!再高一点儿!好,就这儿!”
挂好了,风从窗缝进来一点,纸灯轻轻转,转到红纸那面,又转到黄纸那面。
“转了!”灯灯喊,“哑爷爷你看,它自己会转!”
哑伯蹲在窗边,看纸灯转。看了几转,他伸手比划了一句,对着灯灯。
灯灯没看全懂,跑回屋里拉林夜出来当翻译。林夜看懂了,转述给灯灯:
“哑爷爷说,字不分大小,亮了就是好灯。纸灯也一样,叠得齐不齐不要紧,它是盏灯,就行。”
灯灯听完,想了半天。她似懂非懂,最后点了点头,说:
“哦。就像我,我叠得不齐,可我也是小灯。”
林夜笑了:“对。就这么个意思。”
晚饭前,灯灯又去看了一回那盏纸灯。天暗了,小屋里没开灯,就窗边挂着的纸灯,风一过,轻轻转。她看了一会儿,跑回屋,趴到桌上,又摊开一张纸,拿铅笔。
林夜问她写什么。
“再写一个灯字。”灯灯头也不抬,“写给小屋贴着。小屋里得有一个,纸的灯挂窗上,写的灯贴墙上,两个,作伴。”
她一笔一划地写。火字旁的点,这回点得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