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底,江州落了头场雪。
雪是傍晚开始下的,不大,碎碎的,可下了两个钟头没停,院里的地面先白,接着石阶白,接着哑伯那花圃的矮墙也白了。晚饭前,灯灯扒在窗边看了半天,喊:“下雪了!给小陶灯戴帽子了吗?”
小陶灯摆在她床头,窗口那儿雪飘不进,灯灯非要林夜去“看一眼”,林夜去看了一眼,回来说:“灯好好的,雪没进屋。”她才安心吃饭。
饭后,炉子生上了。
炉子是老式的铁炉,摆在堂屋中间,烟囱通窗外。平时不常生,入了三九才生。今晚是头一遭。陈阳生的火,引火用的是哑伯劈的细柴,火一起来,屋里就暖了,围炉的三把椅子都拖过来,炉上还坐着一把水壶,水响得咕嘟咕嘟。
林夜在灯下纳一双棉手套,纳给灯灯的。陈阳靠在椅子上,手边一杯茶。灯灯不肯回屋睡,趴在爸爸腿上,说守着炉子。
雪在窗外落,屋里只有水声和炉子偶尔的噼啪。
灯灯趴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白天的事。
“爸爸。”她仰起脸,“今天老师问我们,爸爸妈妈以前是做什么的。老师说,大人都有‘以前’。”她把“以前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呀?”
林夜纳手套的手停了一下,没抬头,接着纳。
陈阳低头看女儿。
“爸爸以前啊,”他想了想,“是守夜人。”
“守夜人?”灯灯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守夜人是干什么的?是晚上不睡觉的人吗?”
“也不全是不睡觉。”陈阳说,“是别人做梦的时候,他在外头点一盏灯,守着。等天亮了,人醒了,灯就收起来。”
“收起来做什么?”
“第二天夜里再点。”
“哦。”灯灯点点头,又问,“守夜人守一夜,不困吗?”
“困。”陈阳说,“守夜也困。可是守的时候不能睡。灯要是灭了,外头就黑了。”
“黑了会怎么样?”
“黑了,怕黑的人就睡不着了。”
灯灯想了一会儿,问:“那有人怕黑怎么办?”
“怕黑的人看见灯,就不怕了。”陈阳说,“守夜人守的,就是这一下。灯亮着,人看见了,心里就稳了,能接着睡。”
灯灯不说话了。她把脸侧过来,枕着爸爸的腿,看着炉子。炉膛里的火一明一暗,水壶又咕嘟了一声。
林夜纳完一只手套,抬眼看了一下炉边这一大一小,又低头纳第二只。
过了一会儿,灯灯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些。
“爸爸,你守夜的时候,见过什么呀?”
“见过夜里下雪。”陈阳说,“像今晚这样的。”
“见过别的吗?”
“见过很晚很晚才回家的人,站在灯底下缓一口气再走。见过小孩儿半夜发烧,大人抱着往灯亮的地方跑。见过赶早市的,天没亮就推着车过去,车轱辘响半条街。”
“这些你都看见了?”
“守夜的都看得见。”陈阳说,“别人睡了,他醒着,夜里的事就都归他看见。”
“那……”灯灯打了个小哈欠,“守夜人自己,谁守他呀?”
陈阳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“灯守他。”他说,“他守人,灯守他。他跟灯作伴儿,就守得下去。”
灯灯“嗯”了一声。这一声很短。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,抬了两回,没抬起来。窗外雪还在落,落得极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
炉火烧着。林夜把手套纳完最后一针,收了线,把手套搁在膝上,看了灯灯一眼。
灯灯迷迷糊糊,快睡着了,嘴里又冒出一句,含糊的:
“那爸爸现在不守了……灯谁来守呀?”
陈阳没有答。
他低头看她。
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,睫毛不动,呼吸慢下来,匀了。小脸让炉火映得红扑扑的,一只手还搭在爸爸的膝盖上,攥着一点他的衣角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林夜起身,把纳好的手套放到灯灯床头去,回来的时候顺手抱了小毯子。她把毯子展开,给灯灯搭上,搭得很轻。
“抱她回屋?”她小声问。
“让她睡这儿。”陈阳说,“炉子边暖和。我守着,火塌了再抱。”
林夜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回椅子上坐了。
水壶里的水开了第二回,没人去提。炉火慢慢往下塌,陈阳拿火钳拨了拨,添了两块炭。火又旺了些,映得灯灯的睡脸一亮一亮的。
雪下到后半夜才停。炉子塌到最后一块炭的时候,陈阳把灯灯抱了起来。她睡得沉,被抱起来也没醒,只是往爸爸怀里偎了偎。抱进屋里,放到床上,床头的小陶灯还在老地方。灯灯的小手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下,什么也没摸着,又安静了。
陈阳给她掖了掖被角,站了一会儿,出来,轻轻带上门。
堂屋里,林夜在收炉子,火钳搁回原处。陈阳走过去,把炉门关小,留了缝。
“睡吧。”林夜说。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今晚我守炉子,最后一遍火。你先睡。”
林夜看了他一眼,没争,把水壶从炉上提下来,回屋了。
堂屋就剩陈阳一个人。他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炉门缝里的那点火。窗外雪停了,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月光落在雪上,屋里那点炉火的光,就显暖了。
他坐到炉火全暗,才起身回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