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十一日,夜。
陈家照例守岁。哑伯下午就过来了,提了满满一篮子菜,进门直奔厨房。老赵也来了,他年前到江州办事,赶上岁末,说什么也不走了,说要在这院里跨年,“回云州家里就我一个,这儿人多,热闹”。
炉子早生上了,铁炉烧得旺。厨房里另起了灶,哑伯在灶上煨汤,一锅排骨藕汤,煨上就不管了,小火咕嘟着。老赵搬了条凳坐在炉边烤手,一边烤一边讲云州分会年底的事,讲到兴起,拍着大腿笑。
灯灯今晚特别郑重。
她下午睡了一觉,起来宣布:“今天我要守岁。守到明年!”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又宣布:“跨过今天,我就八岁多好几个月了!”
林夜给她穿了一件厚棉袄,红的,还是大会那件红的,洗得颜色浅了些,可她只认这件。胸口的徽章她白天已经别好了,别在棉袄正中间。
晚饭是全家一起吃的,加上哑伯、老赵,六个人一桌。排骨藕汤端上来,老赵喝了三碗,一边喝一边点评:“这汤,煨出层次了。哑师傅,火候是门学问,跟点灯一个理,急不得。”
哑伯笑,比划了几下。老赵看不懂,灯灯给翻译了个大概:“哑爷爷说,汤跟灯一样,都得慢慢熬,熬到半夜的最好喝。”
“这话对!”老赵又盛了一碗。
饭后守岁正式开始。堂屋里灯全开着,炉子添了炭,桌上摆了一碟瓜子、一碟糖、一盘苹果。老赵嗑瓜子,嗑得满桌响。灯灯盘腿坐在椅子上,捧着一杯温水,学大人守岁的样子。
守岁这活儿,对孩子来说太长了。
头一个钟头,灯灯精神抖擞,嗑瓜子,数糖,给每个人分苹果,分完了又重新分一遍,说刚才分得不公平。第二个钟头,她话少了,靠着林夜,听老赵讲他年轻时传灯的事。讲到一半,她插嘴:“赵爷爷,灯走三十里,灭了怎么办呀?”
“蹲地上,借窗户缝的光,划火柴。”老赵说,“跟你说过。”
“哦。”灯灯点点头,“火柴要划三根吗?”
“运气不好,三根都不止。”
第三个钟头,灯灯撑不住了。她先是头一点一点的,接着歪倒在林夜怀里,眼睛闭了,手还抓着一把瓜子没撒。林夜揽着她,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。
“说好的守到明年呢?”老赵笑着小声说。
“她这不也算守着嘛。”林夜说,“跨年的那一刻要是醒了,就是守岁成功。”
十一点半,电话响了。
陈阳接起来。是小禾打来的,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,背后呼呼的风声,还夹着人声、笑声。
“会长!新年好,哎不对,还有半个钟头才好!”小禾喊,她的话总是一串一串的,“我从小卖部打的,话墙这儿聚了好多人!起头就几个人,后来越聚越多,现在得有四五十了,孩子都在,跑来跑去的!大家说,要把灯点到明年!灯不灭,跨年!”
“好。”陈阳说,“告诉乡亲们,灯亮到明年,话也说到明年。”
“哎!您稍等,”小禾在那头喊了一声,听筒里一阵响动,接着她的声音变了方向,是冲着话墙那边喊的:“会长说了!灯亮到明年,话也说到明年——”
电话那头轰的一声笑了,人声一下涌起来,有人喊“新年好”,有人喊“会长新年好”,还有个孩子的声音尖尖地窜出来:“明年去江州看万灯,”
小禾把电话又贴回嘴边,笑得直喘:“会长您听见没?那是看桥人家的小孙子,十二了,就他,头回自己划火柴点了桥灯的那个。他现在天天念叨江州。”
“听见了吗?”陈阳对屋里人说了一句,把听筒往桌边递。老赵凑过来对着听筒嚷:“小子,好好守灯!明年江州见!”
那头孩子大概是听见了,喊得更欢。小禾又说了几句,说电话是小卖部的,占线太久不好,挂了。挂前她喊:“会长,零点我还打!灯图那边小美姐说有安排!”
电话挂了,屋里静下来。老赵看了一眼墙上的钟:“十一点四十七。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陈阳说。
十一点五十五,小美的电话准时进来。
“会长!灯图要跨年了!”小美的声音脆生生的,“分会那边我挨个通了话,都说零点点灯!江州这边,话墙、旧诊室书房、司里正厅,小安哥在司里守着呢,正厅两盏他都盯着。零点,您看窗外!”
“看窗外?”
“对!您上院子里!分会的安排我不细说了,零点您一看就明白!”
挂了电话,陈阳给灯灯裹上毯子,抱起来。一家人出了堂屋,走到院子里。哑伯把炉门关好了跟出来,老赵裹紧了大衣,最后一个出门,顺手把堂屋的灯留了一盏。
雪是前几天下过的,院里还白着,夜很清,冷,呵气成雾。
墙上老挂钟的声音隔着窗隐隐传出来。众人站在院里,看着天边。
十一点五十九。
远处,先是城南的方向,一点一点的光亮起来,不是路灯,路灯早亮着,是新的光,一簇一簇的。接着城东、城西,光一片一片地起来。司里那个方向亮得早,小安在正厅守着那两盏。老赵眯着眼辨认:“分会那几处……那是南门的,那是桥头的……全点上了!”
挂钟的声儿听不见了,外头远远近近的鞭炮声起来了,先是一两声,接着连成片。
灯灯被惊醒了。
她睁开眼,迷迷糊糊地转了转脑袋,不知道自己怎么在院子里,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新的一年。她往远处看,满城的光,一盏一盏,一片一片,都亮着。
她看了很久,眼睛慢慢睁大,又慢慢眯上,含含糊糊地说:
“灯……都亮着……”
说完,她往林夜怀里偎了偎,头一歪,又睡着了。
老赵哈哈笑了两声,笑声在夜里格外响:“守岁成功!醒着跨的年!”
哑伯站在旁边,看着远处的灯,看了很久。他抬手比划了一下,慢比划:又是一年。
陈阳点头:“又是一年。”
林夜抱着灯灯,往屋里走:“外头冷,孩子睡了,我送她回屋。”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城的灯,说:“汤还煨着,都进来喝汤,老赵你那三碗不算数,新年了,重新数。”
“重新数!”老赵搓着手跟上,“新年头一碗,我得喝出个新彩头!”
一行人回了堂屋。灶上的汤煨了一整夜,掀开锅盖,热气腾起来。哑伯舀汤,一人一碗。老赵喝第一口就说话:“彩头有了,这汤,明年也好喝。”
屋里炉火还没塌。挂钟的针走过零点,慢慢往前走了。灯灯屋里,小陶灯在床头老地方,窗外的天,慢慢由黑往蓝里去。
新的一年,就这么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