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清早,天刚亮,陈阳就出门了。
他先去的回声司。守夜的值班是那个新来的年轻人,见他进来,赶紧起身。正厅里两盏灯都还亮着,烧了一夜,火苗小了。
“添油了吗?”陈阳问。
“凌晨三点添过一回。”年轻人说,“天亮前火又小了些,我想着……”
“想着再等等?”
年轻人脸红了:“我算着油够,想看火自己能不能起来。”
陈阳走到墙前,看了一会儿。他没批评,取了长嘴油壶,先给下头那盏添了油,又端凳子踩上去,给“小月”那盏添。添完,取了拨芯的细钎,把两盏灯的芯都拨了拨。火苗颤了颤,慢慢大起来,稳了。
“记一条。”他下来,对年轻人说,“你算油量,算得对。可新年头一天,灯不能等。今天这火,要是再烧半个钟头起不来,就是新年的头一件事出了岔。往后年节、初一,头一遍油,天亮就添,不等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年轻人掏出本子,真记了一条。
小安也到了,比平时早。他进门的时候,陈阳刚把油壶收好。两人在灯前站了站。谁也没说新年好,也没说贺词。
“早。”小安说。
“早。”陈阳说。
站了一会儿,小安说:“信箱夜里进了两封,还没开。初一的,等小砚来了再拆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开了该回的回,回不完的,记上,别积。”
“晓得。”小安从桌上拿了一份值班表,看了看,“初二我歇一天,初三回来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哪儿也不去,睡觉。”小安说,“大会完到现在,头一天整休。”
陈阳笑了一下:“该歇。”
他站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正厅。两盏灯的火苗新拨过,亮堂堂的。他这才走了。
回到家,院里已经有动静了。
灯灯穿戴齐整,红棉袄,徽章在胸口,头上还戴了顶虎头帽,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,戴了一半歪着。她手里举着一支小烟花,站在院子中间,等大人。
“爸爸!你可回来了!”她一见陈阳就喊,“说好的,新年头一支,我放!”
烟花是老赵昨晚留下的,临走塞给灯灯的,专给孩子放的那种细杆的,一支。灯灯从昨晚就惦记着,睡前还问了一遍放在哪儿。
“来。”陈阳走过去,“站院子中间,别挨着檐下的柴。”
灯灯站好,把烟花举得高高的,胳膊伸得笔直,仰着头等。林夜从屋里出来,站台阶上看。哑伯从花圃那边过来,也站到檐下。
陈阳划了火柴,替她点了引线。
引线嗤地窜上去,火花炸开,金的红的,噼噼啪啪撒下来一小片。灯灯仰着脸看,看得一动不动,等火花落到眼前,她忽然回过神,乐得原地转圈,一边转一边喊:“亮了!亮了!新年亮了!”
哑伯在檐下看着,也笑。烟花放完,他招手叫灯灯过去,蹲下来,跟她比划。灯灯歪着头看,看懂了个大概,跑回来传达:
“哑爷爷说,今年花圃要添一畦金盏菊!秋天开!”她转述完,又自己补了一句,“金盏菊是什么呀?像小太阳的那个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林夜说,“秋天开,金黄的。”
“秋天开,”灯灯掰指头算,“秋天……秋天是灯下再会的时候!哑爷爷说,正好赶上!是赶上看花,还是赶上点灯呀?”
檐下哑伯比划:都赶得上。花开了,灯也点了,人在花跟前说话。
“那我秋天帮哑爷爷种!”灯灯宣布,“我会挖坑!”
“你会把土扬得到处都是。”林夜说。
“那也是挖!”
屋里喊吃汤圆了。林夜早上现搓的,一锅滚出来,一人一碗。老赵没在,他的那份林夜说留不住,人回云州了。灯灯捧着碗,吹了半天才咬第一口,烫得直哈气,还是不肯等。
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汤圆。灯灯吃着吃着,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爸爸,你早上干什么去了?我醒的时候你就没了。”
“去点灯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新年也要点灯?”
“新年头一件,点灯。”
灯灯嚼着汤圆想了想,点头:“跟哑爷爷浇花一样。天亮就得干,不能等。”
林夜看她一眼:“这话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,”灯灯咽下嘴里的汤圆,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吃完汤圆,陈阳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了,看了看墙上的日历。日历是新的,第一天,红字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
“新岁头一天,灯都亮着,人都齐着,很好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铃声,邮差的车到了。哑伯去开门,接进来一个包裹,牛皮纸包的,沉甸甸。林夜拆开,是一包新米,米还带着壳香。米包里附一张贺卡,小禾写的,字照旧一串一串的:
“会长新年好!乡镇新米,头茬打的,话墙这边人人都让捎一份心意!墙上的灯挂满了,我画在卡上,画得不好,灯是真的多!开春我们再点新的!”
卡上画着一面墙,墙上挂满了灯,一盏挨一盏,画得歪歪扭扭,可真画满了,连墙角都挤了两盏。
灯灯凑过来看,数墙上画的灯,数到二十几就乱了,数不下去,说:“比我们院里的多!”
“嗯。”陈阳把贺卡立在桌上,靠着汤圆罐,摆正。
哑伯把新米拎进厨房,说中午就煮这米。灯灯跟进去,要“帮着淘米”,被林夜截在厨房门口,让她先去把虎头帽摘了,帽子从早上歪到现在。
灯灯摘了帽子,跑进堂屋,又趴到桌边,看那张贺卡。看了一会儿,她抬头问:
“爸爸,秋天灯下再会,小禾姐姐也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话墙的灯,也都来吗?”
陈阳想了想,说:“带几盏来。剩下的,留在家,替来的人守着。”
灯灯点点头,觉得这个安排很好。她拿着贺卡,去窗边借着亮儿又看了一遍那面画满灯的墙,看完小心地放回桌上,还照原样靠着汤圆罐摆好。
厨房里,新米下了锅,水响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