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前后,小禾的信到了,厚厚一封,里头夹着一沓照片。
信不长,字照旧一串一串的。陈阳在书房拆的,先把照片倒出来,一沓,十几张,再展开信。
“会长:我们乡镇办灯会了!第一届!说是灯会,其实朴素得很,就话墙那条街,家家门口挂一盏灯,一条街连成一片,正月十五那天点亮的!起头是话墙那几家自己挂的,挂了三天,隔壁街看见了也挂,一条街跟着一条街,到十五那天,话墙这条街全亮了!照片都拍下来了,您看!灯有一半是大会回来的人点起来的。话墙立住了,灯也立住了。小禾”
陈阳先看照片。
头几张是全景,那条街,两排屋檐下,一盏挨一盏的灯,有纸的,有玻璃罩的,有拿罐头瓶自制的,灯与灯之间牵着绳,绳上还挂了些小彩旗,看得出是孩子们的手笔。街上有人走动,都仰着头看灯。
有一张拍的是新墙。话墙边上,不知谁又立了一面新墙,白墙,墙上就写了一行字:
灯下有人,讲个故事。
字是拿毛笔写的,笔画粗,有个“灯”字末笔拖长了,像是写的人故意拖的。墙前站着几个人,有个老头背着手在看字。
有一张是老人抱着孙子,站在灯底下看话墙。老人指着墙上什么,小孩仰头看,小孩手里还拎着一盏纸灯,就是歪歪扭扭叠的那种,跟灯灯叠的差不多歪法。
有一张是几个年轻人,举着手机拍灯,拍的人被拍进去了,旁边一个姑娘在笑,笑得眼睛眯起来。
翻到中间,陈阳停住了。
那张拍的是晚上。话墙前围了一圈人,一圈一圈的,里三层外三层。圈子中间空出一块,站着一位阿婆——陈阳认出来了,是写信问录音的那位阿婆,敬老院的,耳朵背的那位。阿婆站在人圈中间,一只手抬着,正说着什么。照片上看不见她说了什么,可周围的人,人人都朝着她,人人都带着笑。灯从四面照着,人的影子落在话墙上,影子跟墙上写的话叠在一块儿。
这张照片,陈阳看了很久。
看完,把照片单放一边,接着翻剩下的。剩的有几张是白天的,补拍的:小卖部门口,看桥人的小孙子举着他点的那盏桥灯;一条空街,满街的灯没点,绳上挂着,等天黑;还有一张拍的是孙阿姨,不对,陈阳细看,不是孙阿姨,是位穿棉袄的大娘,站在自家门口的灯底下,扶着门框,冲镜头笑。照片背面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王婶,头一个挂灯的。”
翻完,陈阳把照片收齐,单把阿婆那张又抽出来,搁在信上。
第二天,他去回声司,把信和照片带上了。
小安在司里。陈阳把照片摊在桌上,一张一张过。小安看得慢,看到话墙前写“灯下有人,讲个故事”那面新墙,他问:“谁写的?”
“信里没说。”陈阳说,“字是毛笔写的,写的人练过。”
“这句传到那儿了。”小安说,“书上那八个字,落墙上去了。”
翻到阿婆那张,小安也停了一会儿。
“这位,”陈阳说,“写过信。耳朵背,坐在场外听的。寄录音那家。”
“小砚回的信。”小安想起来了,“‘灯下没听清的,路上慢慢听。’就是回她的。”
“现在她站在话墙中间,讲给一街的人听。”陈阳说。
小安又看了一遍照片,说:“师父,这张挂出去吧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照片当天送去照相馆放大的。放成两尺见方,装框。框是黑边的,素净。挂的位置小安定的,门厅,一进门抬头就能看见那面墙,陈阳来的时候,站到门厅里看了看,说:
“挂这儿,与‘小月’灯隔着厅相望。一边是灯,一边是话。”
装框师傅来挂的时候,小美、小砚都围过来看。小美看了照片,说:“哎,这个场景我熟!这不是话墙吗?我在纪要照片索引里见过这面墙!”她凑近看墙上影子,“拍这张的人手艺可以啊,谁拍的?”
“信里没写。”小安说,“回头问。”
问回来是三天后的事。小禾回信,就一句话:“街口照相馆的师傅拍的,那天他本来收摊了,看见街上聚了人,又把机器扛出来的。”
照片挂上了。头几天,来司里办事的人进门都要看一眼,有人问一句,小美就讲一遍:乡镇话墙,第一届灯会,阿婆在讲,一街的人在听。讲完多半补一句:“灯会灯会,会的是灯,也是人,我们会长说的。”
小安又把小禾那封信收进档案,收到“传灯”那一类,跟孟家那封剪纸的信归一格。收的时候他跟陈阳说:
“师父,往后这样的灯会,怕是要一年多过一年。”
“多好。”陈阳说。
他在门厅站了一会儿,看那张照片,又隔着厅看正厅方向,“小月”灯的光透出来一点。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,回头又说了一句:
“小禾那丫头,办成一桩事了。开春她要来,让她来讲讲怎么办的,往后别的乡镇要学,得有人会教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小安说,掏出本子,真写了一行,“开春,小禾,讲课:灯会怎么办。”
写完他合上本子,把陈阳送到台阶下。台阶上落着薄雪,头天的,还没化。陈阳下台阶,走了。
门厅里,那张照片挂在墙上,照片里满街的灯亮着,一圈人围着一位阿婆,都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