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下旬,协会开年第一会。
会设在总会会议室,人到得齐:小李、陈阳、小安、小美,还有各分会的会长,坐了一圈。老赵从云州来的,占了他常坐的那个位子,桌上摆着他自带的茶缸。
议题列了三件,前两件过得快。分会年报送审,小美念了一遍数,没人有异议;第二届万灯大会的筹备,小安说框架还是照第一届的路子,细节等到夏天再议。第三件,是小安提的,提出来会议室就热闹了。
“新人。”小安说,“这两年入行的新人,多。回声司去年进了七个,各分会加起来,得有四五十。人多是好事,可有一件事跟不上,没人教。”
“怎么没人教,”有个分会会长说,“我们那儿老带新,一带一,带着带着就上手了。”
“上手是上手了。”小安说,“上手是会干活。接线、记账、巡灯,三个月全能会。可我问过几个新人,问他们‘灯是什么,为什么点’,答不上来。有说‘是任务’的,有说‘是 tradition’,反正说法不一。”
老赵噗地笑了:“tradition?哪个新人说的?”
“一个大学生,去年进的。”小安说,“人家不是答错,是真不知道。他知道怎么接线,知道怎么填表,就是不知道这灯是干什么的。咱们心里都有的那点东西,没人讲给他听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下。
小李会长开口了。他说话还是一句是一句:
“这事我也看出来了。接线有接线的手艺,巡灯有巡灯的规矩,可‘灯是什么、为什么点’,一直没人好好讲过。老带新能带出会干活的人,带不出明白灯的人。不怪新人,怪我们没这门课。”
“我师父讲过几回。”小安接话,“新人入职那阵,讲过一回,大会前也讲过,都是零敲碎打,赶上什么讲什么。不如开成一门课,正经的,新人入行头一课就听。不赶进度,一回讲透一件事。”
“讲什么呢?”有人问,“讲历史?协会哪年成立的,谁传的灯?”
“历史是里头一部分。”小安说,“可光讲历史不行。讲历史是讲我们,得讲灯,讲灯跟人那点事。为什么有人怕黑,为什么灯亮了人心里就稳,为什么话要在灯下说。这些不讲,新人干十年,也只是干活的。”
老赵放下茶缸:“小安这话在理。我当年入行,是会长给我讲的灯。就一夜,我记到现在。没那一夜,我也就是个跑腿的。”
“所以这事得定。”小李说,“谁讲?”
会议室里一圈人,目光慢慢都落到一个方向。
陈阳坐在靠窗的位子,从头到尾没说话,面前一杯茶,喝了半杯。这会儿他放下茶杯。
“头一课,我来讲。”他说。
一圈人都不说话了,等着。
“讲完了,往后谁有心得,谁接着讲。”陈阳接着说,“老赵可以讲传灯那课,老金能讲灯料的课,周婷讲递灯的规矩。不能一个人讲到底,一个人讲到底,讲的就成一家的话了。头一课我讲,把根上的东西讲了,后头的,各讲各的路。”
“好。”小李说,“那就定了。课名呢?”
“讲灯课。”小安说,“就叫这个,别起了。起了名反而生分。”
“行,讲灯课。”小李点头,“多久一堂?”
小美早有准备,从包里抽出一张纸:“我粗排了一版。每月一堂,头一课定在三月中旬,地方回声司,正厅坐得下。报名不限新旧,新人必听,老人愿听的也听。这头一课,会长主讲——”她在纸上写了一笔,“每堂课,纪要照录,入档。”
“纪要照录,对。”小安说,“讲了的话,得留。”
“课表我回去就誊清。”小美说,“报名怎么报?”
“灯火信箱那边收。”小安说,“信箱现在常设,正好加个用途。写信报名也行,到司里报名也行,电话也行。三样都收。”
“那我明天下通知。”小美笔走如飞,“通知里头一课写什么题目?”
一屋子人看陈阳。
陈阳想了想。
“不写题目。”他说,“头一课,没题目。来了听就是。”
“没题目?”小美停了笔,“通知上空着?”
“空着。”
“空着好。”老赵说,“留个想头。人得琢磨琢磨来听什么,琢磨的这一路,课就开一半了。”
小美把“题目:无”三个字写上,看了看,又划了“无”,改成“题目:不设”。改完她说:“行,就这么发。三月中旬,回声司,讲灯课头一课,主讲陈阳,题目不设,报名从速。”
通知第二天发出去的。发出去当天下午,小美在司里接了一下午电话,晚上数报名单,数完给小安打电话:“司长,报满了。正厅坐得下六十,报了六十了,后头还在来。要不要加?”
“加。”小安说,“加站票。跟大会学的,来的都收。”
“那我明天再发一条,说还可以报,站听。”小美顿了顿,又说,“司长,报名里头,不光新人。有分会会长报的,有周婷姐,有分会的老接线员,还有,猜谁?”
“谁?”
“孙阿姨。棉纺巷孙阿姨,写信用大字报那种纸报名的,信里说:‘我听了三十年灯下的话,我想知道灯是什么。’”
小安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:“给她前排留个座。”
散会那天的事还有一桩。散会时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小李和陈阳一前一后出门,走到台阶上,小李站住,回头说:
“陈医生,这课一开,您这‘著书人’,怕要添个头衔了,叫‘讲灯人’。”
陈阳笑了一下:“头衔不重要,话讲明白就行。”
“话您肯定讲得明白。”小李说,“我就是替后头的人高兴。他们赶上时候了,有人讲,有人听,还有地方问。我们那时候,都是自己黑里摸索。”
他下台阶走了。陈阳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,也走了。
三月初,小美把誊清的课表贴在回声司门厅,贴在那张灯会照片旁边。课表上一行一行:三月中旬,头一课,陈阳;四月,老赵,传灯;五月,周婷,递灯的规矩……往下排到了年底。课表末尾一行小字:
“讲灯课,每月一堂。灯下的话,月月有讲头。”
贴出去那天,路过的人都要站住看一遍。有个新人看完了,问小美:“三月中旬那堂,现在报,还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。”小美说,“你是站听,坐票满了。”
“站着也听。”新人说,“我就是想知道,我天天接的这些线,到底通到哪儿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