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下旬,回声司开春巡线。
巡线一年两回,春一回,秋一回。春巡是查灯过冬后的情况——冻裂的、进水的、芯偏的,都趁开春修。往年是小安带老接线员走,今年改了章程:带新人。讲灯课开了头,小安说课在堂上,巡线在路上,两样合起来才算教全。
队伍八个人。小安带队,小美留守司里,小砚请了假跟来——她管信箱,小安特批的,说信箱收的都是灯下的话,巡线看的也是灯下的事,正该一块儿走。剩下六个,四个是去岁新进的,还有两个分会借调来学习的。
出门前,小安一人发了一个本子、一支笔。
“规矩先说三条。”他站在司门口讲,“第一,走到哪,记到哪,灯况记本上,别记手机上,手机没电本子不掉字。第二,住户跟你说话,先听完,再办事。第三,别许愿。人家要什么灯,我们能办就办,办不了就说记下了,回去议,不许当场应。”
“不许许愿?”一个新人问,“为什么?”
“应了不办,比不应伤人。”小安说,“咱们这行,话也是灯。空话就是灭的灯。”
一行人从北头出发,第一站槐荫街。
槐荫街的话墙还在,比冬天又满了。纸条一层压一层,旧的褪色了,新的又贴上。墙根下,一个小孩正踮着脚往上贴新的一张,他奶奶在旁边扶着。
小砚先过去了,蹲下来看。看了几张,招手叫小安:“司长,您看这张。”
那张纸条写着:“今年巷口的路灯不闪了,谢谢。”落款没写名字,画了个笑脸。
“路灯不闪,找市政,怎么谢到咱们墙上了?”一个新人不明白。
“你往前翻翻。”小砚说。
新人凑近看,纸条底下压着半截旧的,褪得发白,勉强认得出几个字:“……灯闪……睡不着……”
“去年冬天,有人在这墙上写灯闪睡不着。”小砚说,“巡线的人看见了,记下来,报给市政修的。写的人不知道谁修的,就谢这面墙。”
小安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墙收话,我们取话,话转出去,事办成了,人回来谢墙。这就是这面墙的用处。”
他回头对六个新人说:“都记下来了吗?这叫巡线巡出来的事。灯不只是咱们挂的那些,墙也算,收话的地儿都算。”
几个新人低头记。那个问“为什么”的新人,本子上写了一行:“墙也是灯。”写完自己看了一眼,有点不好意思,没划掉。
小砚又蹲着看了几张。有张写着:“二单元三楼的老太太走了,走得安生,谢谢那盏楼道灯。”有张是个孩子写的铅笔字:“我的猫丢了,三天后自己回来了,是不是灯帮我把它的路照亮了?”还有一张纸条边角卷了,写着:“在这儿说了三年话的,搬走了,往后谁听啊?”
小砚把这张揭下来,抹平,夹进本子里。
“这张带走。”她说,“信箱回一封信给留地址的话就来得及。这张没地址,我回去登着,等下回巡线,问出是谁。”
一行人出了槐荫街,往南走。中间穿两条巷子,一条巷子里,头年的新灯位立了两个,灯罩都完好,小安叫人挨个查了油路,芯正不正。查到第二个灯位,灯底下坐着个老头,摇着蒲扇看他们干活。
“你们是点灯的?”老头问。
“是。”小安说。
“去年挂灯那俩小伙子呢?”
“调分会了。我们接手。”
“哦。”老头点点头,顿了顿,又说,“灯挺好。就是底下这个座,冬天存水。我跟他们说,他们说记下了,到今儿没来。”
小安看那个灯座。座脚边一圈水渍的印子,还没干透。
“记在哪了?”他问。
“就是嘴上记的呗。”老头说。
小安不说话了,掏出自己的本子,当场写:槐荫巷南二号灯位,座脚存水,底座加垫,本月底前办。写完念给老头听,念完说:“记在我们账上了,月底前您看它还存不存水。存,您就往槐荫街那面墙上再写一张,骂我们的话也贴。”
老头笑了:“好好,写字儿我拿手。”
小安回头对新人说:“看见了吗?他说‘嘴上记了’,咱们要记在本上。两样差着一截。都记一条:巡线的人走了,话不能跟着走。”
下午转筒子楼。
筒子楼还是那座,楼道口的声控灯换了新的,比原来亮。周婆婆在楼道口晒太阳,裹着条毯子,一见这行人就认出来了,不是认出小安,是认出他们背的包。
“你们是点灯的!快快,上楼喝水!”她要起身,小砚赶紧扶住。
“婆婆,不喝,我们查灯。”小安说。
“查灯也得喝水。”周婆婆不依,“三楼那盏,上礼拜闪了两回,闪得人心慌。我孙子上楼跺脚,跺三下才亮。”
分了工:小安带两人上楼查灯,其余的在楼下陪周婆婆说话。周婆婆的话多,问协会的事,问大会明年开不开,问到一半忽然说:“你们那个信箱,我投过一封信,投了两回了。头回是问药费的事,回信来得慢,可话在理。二回是谢谢。”
“回信是我们写的。”小砚说,“您那封大字的?”
“是我!”周婆婆一拍腿,“字是我孙子替我誊的,我说他写。你们回信那姑娘,字真好看。就是落款我不认得,写的什么‘小’字头的一个名字。”
“小砚。”小砚说,“是我。往后您投信,落款我还写小砚,您记这一个字头就行。”
周婆婆高兴了,拉着她说了半天。说楼里谁家添了孩子,谁家孩子考出去了,说三楼那盏灯闪的那晚,整层楼的人都开门看,看了一会儿,又都关了门,“有人看,灯就不算白闪”。这句她说完自己笑,小砚把这句记在了本上。
楼上,小安查完了灯。声控灯的接触有点松,紧了紧,又试了三回,一回比一回灵。周婆婆的孙子放学回来,上楼跺脚,一脚灯就亮,他在楼上喊:“婆婆!一脚就亮!”
周婆婆朝楼上喊回去:“知道了!轻点跺!”
一行人在楼里又转了一圈,把各层该记的都记了:五楼一盏灯该换芯,二楼拐角新添了个灯位,是住户自己挂的,挂得歪,小安看了,没记“拆”,记的是“扶正”。
傍晚收队,回到司里。
小安把灯图铺开在桌上,八个人围着,一处一处核。今天的记录念一条,灯图上标一条:该修的标红,该添的标蓝,住户自己挂的标黄。标到“槐荫巷南二号灯座”,小安写上日期,月底前。
核完图,陈阳来了。他下午去分会看讲灯课的场地,顺路拐过来。
“走到哪儿了?”他问。
“槐荫街、两条巷、筒子楼,一圈。”小安把灯图推过去,“您看,红的六处,蓝的两处,黄的一处,话记了三十多条,能办的有九条,待议的五条,剩下的光是话。”
陈阳看图,看得很慢。看完了,他说:“这一圈走下来,比开十回会都实在。”
“新人们也实在。”小安说,“今天学的,比堂上三堂课多。有个孩子本子上写‘墙也是灯’,还有一个,学会了不空口许愿。”
“哪个问‘为什么不许许愿’的?”
“就是他。”
“问得对。”陈阳说,“敢问为什么的,教起来省一半的劲。”
人都散了,小砚最后一个走。她把本子拿出来,翻到那张揭下来的卷边纸条——“在这儿说了三年话的,搬走了,往后谁听啊?”——拿给小安看。
“司长,这张我想先放信箱那边登着。等下回巡线,我去问槐荫街的街坊,看认不认得写字的人。”
“认得了呢?”
“认得了,写封信去。”小砚说,“信上就说:您搬走没关系,话带到您新家那边的墙上。哪个城都有墙,找不到墙,就投咱们的信箱。”
小安想了想,点头:“行。这封信你写。写完我看一眼再寄。”
小砚应了,把纸条小心夹回本子里,抱好本子走了。桌上灯图还摊着,红的蓝的黄的标了一片。小安把图卷起来,套上布套,挂回墙边的钉子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