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，一封信寄到了回声司。
信是县城中学的一位老师写来的，信封上的地址小砚认得——去年万灯大会，乡镇那边组织过邻县学校来观灯。信皮上收信人写的是“江州回声司 灯火信箱 收”。
小砚拆了。信不长，还有附页。她看完，没登记，直接拿着信去了小安的办公室。
“司长，您得看这个。”
小安放下手里的东西，接过来。信是钢笔字，写得很工整，一笔一划的教师字：
“回声司的同志：见信好。我是县城中学的老师，姓方，教语文。冒昧投信，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，也算道个谢。
今年寒假，我们几个学生看了乡镇灯会的新闻，是电视上播的。开学后，初二一个班的学生自己提出，想在学校也辟一个这样的角，学话墙的样子。他们找了我。我一开始没当回事，觉得是孩子新鲜两天。结果他们自己凑钱买了一盏小灯、一块软木板，钉在了教学楼一楼拐角。灯角就这么办起来了。
办了一个月，出了我意料的事。孩子们把不敢当面说的话写成纸条，匿名贴上去。我抄了几张，附在信后。
最意想不到的是，有孩子贴了纸条，第二天就有别的孩子在纸条下回话。一来二去，倒把许多别扭说开了。当老师的都知道，孩子心里的别扭，当面的十回有九回问不出来。这面墙，问出来了。
我一个教了二十年书的人，没想到一面墙能让孩子们开口。谢谢你们把话墙立到乡镇去，孩子们又把它立到学校来。
祝灯长明。方老师”
小安看完信，看附页。附页是方老师抄的纸条，抄了七八张，照原样连错字一起抄的：
“我想考美院，可爸妈说没出息。”
“上次考试没考好，不是我不努力。我就是想让我妈知道这一句。”
“谢谢同桌，那天只有你帮我捡了笔。你不知道那天我多难受。”
“没有人跟我一起吃午饭。第三周了。”
“灯角挺好的。就是灯有点小，晚上看不清纸条。能换个大的吗？”
最后一张抄的是：
“回复楼上那张：我明天中午等你，就我一个人的桌子，你直接来。不用带吃的，带你自己就行。”
小安把附页看完，放回信封里。
“司长，”小砚在旁边等着，“这灯角，跟咱们的话墙是一个道理。话放出来，就不堵心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小安说，“话放出来，还有人接。咱们的话墙是墙接，他们那儿，是人接。人接比墙接还快。”
他把信递回去：“登了吧。信箱记一笔，归到‘传出去的’那一类。这一类现在有多少件了？”
小砚翻开登记簿查：“话墙算一件，孙阿姨的留言簿算一件，敬老院录音算一件，加上这个灯角，第四件。”
“第四件。”小安点头，“这一类比咱们自己办多少事都要紧。别人自己长出来的，才是真长出来了。”
“那回信怎么写？”
“回信你写。写之前，先给灯角寄点东西。”小安想了想，“《续心札记》寄一套，他们学校要是没有，正好用。素灯寄四盏，别寄大的，就寄咱们司里正厅那种样式的，小盏的。另外，”他指了指那张“灯有点小，晚上看不清纸条”的纸条，“给那盏灯也换一盏大的。方老师没提，孩子提了。孩子提的，别漏。”
“孩子匿名贴的，不知道是谁提的。”小砚说。
“不用知道是谁。”小安说，“灯是给灯角换的，不是给哪个孩子换的。换了，写那句的孩子看见了，就知道有人看了他那张纸条。”
小砚应了，下午就去备东西。素灯从库房领了四盏，小的，跟正厅那两盏一个样式，只是矮些。《续心札记》包好。大灯挑了一盏，玻璃罩的，亮度够，风里也稳。三样打成两个包裹。
东西备齐，回信动笔。小砚写回信还是她的老习惯，先看方老师来信的口吻。方老师的信工整、客气，话一句是一句。她回得也一句是一句，不客套：
“方老师：信收到了。灯角的事，我们全司看了。
您信里说，是孩子们自己把话墙立到学校去的。我们觉得，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孩子们办成的，他们看见，想学，凑钱，钉板子，一步没让人扶。我们只是早先在乡镇立过一面墙，墙让你们看见了，仅此而已。
寄去包裹两件：素灯四盏，《续心札记》一套，是给灯角和学校的，不用谢。另有一盏玻璃罩的大灯，是给灯角换的——有个孩子在纸条上写灯小、晚上看不清。孩子提的，我们记下了。
灯角办得好。灯不用大，亮就行。往后有什么事，写信来，灯火信箱收着。
孩子们要是愿意，让他们也回个信，写什么都行，纸条抄来也行。回声司 小砚”
写完她拿给小安看。小安看了一遍，改动一处：“‘仅此而已’后头，加一句，‘墙立到哪儿，是看的人自己的事，墙不作主。’”
小砚把这句加上，誊清。信和两个包裹第二天寄走了。
寄走后第五天，学校那边回了信。不是方老师一个人写的，是一沓纸，方老师附了一页说明：“包裹收到了。灯换上的那天，灯角围满了人。孩子们听说江州有人回信，非要自己也写。我拦不住，随他们写了。抄了一部分，寄来。”
那沓纸小砚摊在桌上，跟小安一起看。字什么样的都有：有的工整，有的潦草，有的是铅笔头写的，笔画描了两遍才描黑。内容也杂：
“谢谢那盏大灯！看得特别清楚！”
“阿姨（回信的人），你叫小砚吗？你的字很好看。我练字了，但没你好看。”
“《续心札记》我看完了。第一百一十七页那段，我看哭了。你能问问写书的人，那段是真的吗？”
“我们班的灯角现在是全校最好的角。别的班来抄我们的做法，我们不藏，教他们了。现在三楼也有一个，四楼初一也有一个。方老师说，这叫星星之火。”
最后一张，就一行：
“原来写了话，真的有人看。”
小砚看到这张，停了停，把它单独抽出来。
“司长，这张我想单独归档。不归信，归‘灯下的话’那一柜，跟灯下老人那段放一起。”
“行。”小安说，“理由呢？档案要写理由。”
小砚想了想，写了一张签条夹在纸条上：“理由：这一句说清了信箱是干什么的。”
小安看了一眼签条，没改，让它夹着入了柜。
《续心札记》那段的事，小砚没耽搁，当天就问了。陈阳晚上在司里对讲灯课的纪要，小砚等他对完，把那张纸条拿给他：
“会长，学校的孩子问，书里第一百一十七页那段，是不是真的。”
陈阳想了想第一百一十七页是哪段。想起来了——是写一个夜里三次拿起电话又放下的人，最后第四次拿起来了，一个字没说，听了一刻钟，说了声“我明天再打来”，第二天真打来了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，“人有时候，话到了手边，还差一口气。差的那口气，得有人等着。那段写的就是等的那口气。”
“原话我记下了。”小砚说，“回给孩子们。”
“回吧。”陈阳说，“告诉他们，等人的和被等的，后来都点灯了。这句也写上。”
小砚回去写信。那天晚上，回声司的灯亮到很晚。写完信，封好口，她在登记簿上添了一笔，末了看了一眼“传出去的”那一栏，第一件话墙，第二件留言簿，第三件录音，第四件灯角。
她把笔搁下，又拿起来，在第四件后头补了三个字：“在生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