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旬,一个晴日,陈阳歇了半天假。
假是林夜逼着歇的。开春以来他事多,讲灯课、巡线纪要对稿、分会的场地,一样接一样。林夜看日历,说:“再不休,春天要从窗户外头过去了。”正好哑伯也念叨了几回,说城外的花该开了。就这么定了,上午走,下午回。
一行四人:陈阳、林夜、灯灯、哑伯。老赵回云州了,没赶上。灯灯头天晚上就把红棉袄换成了薄外套,外套胸口照旧别着徽章,她自己的规矩,“出门必须戴”。早上天不亮就醒了,在屋里来回走,催大人。
出了城,坐了一段车,又走了一段土路,就到了。
城外桃李正盛。桃花一片粉,梨花一片白,隔着青麦田,一块一块的。田埂上都是人,拖家带口的,挑着担子卖糖的,举着相机的。风一过,梨花那边飘过来一阵,像下了一阵碎雪。
灯灯一上田埂就撒开了。
她跑前跑后,先追一只白蝴蝶。蝴蝶飞得不高,忽上忽下,她追着追着扑了个空,摔在田埂上。陈阳刚要过去,她自己爬起来了,拍拍裤子上的土,接着追。追到沟边,蝴蝶飞走了,她也不恼,蹲下来看沟边的野花。
野花杂七杂八,黄的紫的都有。她采了一朵黄的,又采一朵紫的,看哪个都好,看哪个都想采,采了一小把,攥在手里,举着往回跑:“妈妈!你看!”
“花留着茎,攥这儿,”林夜给她比划了一下,“攥花头,回去就蔫了。”
灯灯“哦”了一声,换了个攥法,又跑走了。
哑伯走得慢。他不怎么往花多的地方去,沿着田埂边走,走一段,停一段。走到一处沟坎,他蹲下了。那儿长着一丛野花,不高,开的是一种偏蓝的小花,一丛里开了十几朵,其余的还打着苞。
他就那么蹲着看。看得很久,手指头偶尔碰一下叶子。
灯灯跑回来了,手里又攥了一把花,跑得气喘吁吁,一头扎到哑伯旁边,把两把花全塞给他:“哑爷爷!给您!都是我采的!”
哑伯接过来,两把花攥在一起,茎都乱了。他笑,先把花拢了,理顺,然后比划。
灯灯歪头看。看懂一半,回头喊:“妈妈,哑爷爷说,这几枝带回去,插在花圃边上,看能不能活!”
“哪几枝?”林夜问。
哑伯从灯灯那两把花里挑出三枝,两枝是那种蓝的,一枝是黄的。他又指了指沟坎上那丛,比划了几下。灯灯接着翻译:“哑爷爷说,这个蓝的,他没种过!想试试!”
“野花不好活。”林夜说,“挪回来,十有八九蔫。”
哑伯比划:蔫了也试。
“能活!”灯灯拍手,“我天天给它浇水!它知道我们对它好,它就活了!”
“花不知道好坏。”林夜说。
“知道!”灯灯很坚持,“哑爷爷的花都知道!”
哑伯没参与这场争论,他把三枝野花小心地别在外褂的口袋里,口袋系了扣,花头露在外头。做完这个,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前头有一块高一点的埂头,平整,靠着一片梨树。林夜把带来的布铺开了,摆上干粮:煮鸡蛋、烙饼、一壶温水,还有灯灯专属的一小袋糖。一家人坐下歇脚。
灯灯跑了一上午,坐下了才觉得饿,剥了个鸡蛋,两口半个,噎得直伸脖子,灌了两口水。哑伯把三枝野花从口袋里取出来,摆在布边上,阳光照着,蓝的那两枝颜色更好看了。
陈阳坐着,没怎么说话。他望着远处。远处新起了几片楼群,是这两年扩出来的,楼与楼之间隐约有塔吊。近处是田,青麦一垄一垄,风吹过去,麦浪一层推一层。再近,是他的女儿在啃第二个鸡蛋,渣掉在布上,一粒一粒捡起来吃了。
“日子过到这个份上,”他说,“挺好的。”
林夜正在倒水,倒完一杯递给他:“哪份上?”
“城里的事有人接了,课有人讲了,信有人回了。”陈阳接过水,“我坐在这儿,一个下午什么也不干,心里不慌。这就是份上。”
“那早几年呢?”
“早几年不行。坐十分钟,心里就盘算哪个灯位该巡了,哪封信该回了。”他喝了口水,“人得走到一个地方,才歇得起。不是不想歇,是歇得起。”
林夜没接话,把壶盖上,自己也喝了口。
灯灯把鸡蛋吃完了,嘴一抹,凑到哑伯跟前看那三枝野花,看了半天,忽然提了个问题:“哑爷爷,这个花叫什么名字呀?”
哑伯比划:不知道名字。野花,没人起名。
“没人起名?”灯灯觉得这事很不合理,“那它不是没有名字了吗?”
哑伯比划:野地里的东西,一半都没名。人看见了,喜欢了,才给它起。
灯灯沉默了一会儿,在田埂上蹲着想。想完,她站起来,指着那两枝蓝的,大声宣布:
“那我来起!它叫,蓝灯花!”
“为什么叫蓝灯花?”林夜问。
“因为它蓝,又像灯!”灯灯说,“哑爷爷把它插在花圃边上,花圃就在小屋边上,小屋窗户上还挂着我的纸灯!花跟灯做邻居,就叫蓝灯花!”
“这个名字起得随意。”林夜说。
“不随意!”灯灯转过去找哑伯仲裁,“哑爷爷,随意吗?”
哑伯看着那两枝蓝花,看了几秒,比划了一个手势。小安教过灯灯一些简单手语,这个手势她认识,是“好”的意思。
“哑爷爷说好!”灯灯宣布,“蓝灯花,定了!”
定完名,她满意了,又要跑。跑到埂头边上,站住,回头喊:“爸爸来!你看那边,麦子会动!一整片一起动!”
“看见了。”陈阳说,“那是风推的。”
“风推的它就自己会回来吗?”
“会。”
灯灯看着麦浪推了一阵,没再问,自己蹲下来看脚边的草。哑伯慢慢走到她旁边,也蹲下。爷孙俩蹲在埂边,一人看一样东西,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哑伯伸手,从布边上那三枝野花里,拿起那枝黄的,转过来,慢慢别到灯灯的衣襟上。别在徽章旁边,别得很慢,别好了,还用手按了按。
灯灯低头看。黄花开在她胸口,紧挨着她的灯徽章。
她咧开嘴笑了,一笑露出刚换的、还缺着一颗的那排小牙。她抬起头,冲着满田埂的人喊,也不知道喊给谁听:
“我有花了!哑爷爷给我的!”
田埂上人来人往,没人细听一个孩子的喊。可哑伯听见了,林夜和陈阳听见了。阳光落在那一小块地方,姑娘胸口的黄花,就那么开着。
下午往回走,是灯灯押着那三枝野花走的。她捧着,一步一低头,怕花掉了。回城的车上,花搁在她膝盖上,她两只手拢着,一路拢到家。
到家头一件事,直奔花圃。哑伯在花圃边上选了一小块地,翻土,灯灯非要自己挖,挖了三个坑,深浅不一,哑伯一个一个替她修匀了。三枝花插下去,浇了水。
“记住这三棵在哪儿。”哑伯比划。
“记住了!”灯灯指着,“蓝灯花两棵,一棵一棵的灯一棵!我天天浇水,浇到我睡着那顿算明天的!”
晚饭时候,灯灯扒了两口饭,忽然又问:“妈妈,野花蔫了是什么样子?”
“低下头,叶子发软。”林夜说。
“那明天早上我要是看它低着头,”灯灯放下筷子,“我就把它扶起来,跟它说说话。蔫了也试试,反正哑爷爷说了。”
“哑爷爷什么时候说的?”陈阳问。
“在心里说的。”灯灯说,“我看出来的。”
说完她接着扒饭。窗外的花圃黑下去了,只有小屋窗户上那盏纸灯,风一吹,还轻轻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