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十，上午，日头还不到头顶，花圃里的土刚翻过，湿气往上走。
哑伯蹲在畦边，手里一把小铲子，是特意给灯灯买的，木柄短，正好小孩一只手攥住。灯灯蹲在他旁边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脚边摆着一小袋花种。
哑伯先用铲子在畦上划了一道印子，又点了几个小坑，坑不深，一个指节那么深。他点了点坑，又点了点灯灯的小铲子。
灯灯懂了。“挖这么小？”
哑伯点头，又摆摆手，比了个“深了不行”的动作，手往下一按，再往上一托，坑太深，芽顶不出来。
“哦！”灯灯点头，“要浅浅的，让它好出来。”
她学着挖。头一下挖歪了，第二下挖深了，第三下挖出一个像样的小坑。哑伯看了看，点头。灯灯得了这个点头，来了劲，一口气挖了五个坑，挖完抬头：“哑爷爷，够了吗？”
哑伯竖起四根手指。
灯灯把多的那个坑填回去，填得严严实实。然后是埋种。哑伯捏了几粒花种放在她手心，捏她的手指，一粒一粒往坑里放，一个坑三粒，不能一把撒进去。
“为什么不能一把放？”灯灯问。
哑伯想了想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三粒种子挨在一起的样子，又画了三粒分开的样子，挨着的那组，两粒蔫了，一粒歪着长。
灯灯看了半天，看明白了。“挤在一起，要抢太阳。”
哑伯点头，拍拍她的手背。
埋完种，该浇水。灯灯拎起小水壶就要往畦上泼，哑伯一把拦住。他接过水壶，蹲下来，壶嘴凑近土，斜着，让水慢慢渗下去，绕着埋种的地方浇了一圈。
“水不能泼在叶上？”灯灯问。
哑伯点头，又指指土，指指根的位置，意思是水要让它从根上喝。
“跟喂饭一样，”灯灯说，“得喂到嘴边上，不能糊一脸。”
哑伯被这话逗着了，肩膀一抖一抖地笑，没声。
一畦种下来，日头到了头顶。灯灯满脸是泥，鼻尖上一道，左边脸上一道，手上更不用说。她自己不知道，拎着空水壶在畦边走了一圈，挨个看那几个浇过水的地方，蹲下来看最后一个，看完直起腰，冲哑伯喊：
“哑爷爷！这棵喝饱了！”
土哪能回话。可哑伯凑过去看了看那块湿印子，郑重地点了一下头。灯灯就当它是回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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歇晌的时候，爷孙俩坐在花圃边上的石阶上。哑伯有个搪瓷缸，泡的是茶，他自己喝。灯灯有一小碗凉白开，捧着。
歇了一会儿，哑伯捡了根树枝，在脚边的泥地上划拉。划完，灯灯凑过去看。
一个字，笔画不少，左边一个“火”，右边一堆横横竖竖的。
灯灯看了半天，眉头皱起来。“哑爷爷，这字好难。”
哑伯不急着教。他把树枝递给灯灯，指指那个“火”，又指指她，意思是：你来。
灯灯照着描。左边这个“火”她描得歪歪扭扭，但描完了。哑伯点头，把树枝拿回来，在“火”字旁边另写了一个大大的“火”，写得端正。
然后指右边。他把右边那个复杂的字圈起来，拆。树枝在泥地上划：上面一个字，中间一个字，底下一个字。他指指上面那个，又指指天，指指上面，再往上抬手，比划一个“一步一步上去”的动作。
“登？”灯灯猜，“是登吗？我们幼儿园有个小朋友叫登登。”
哑伯点头。是登。他又指指整个右半边：“登”。然后指左边的火，指指中间，又指指整个字。
灯灯盯着泥地看。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眼睛睁大了。
“火，登高，”她慢慢说，“火登上去了，就，就成燈了？”
哑伯点头，点得很重。
灯灯一下子站起来，站在石阶上，仰头看院子。院里屋檐下挂着两盏灯，白天没亮，就那么挂着。她指着灯：“那灯挂得那么高，是不是就是火登高了？挂得高，才照得远！”
哑伯顺着她的手看那两盏灯，看了片刻，点头。然后他拍拍石阶，让灯灯坐下，拿起树枝，在地上画。画了一条线，是地；线上画了几个小杆，是花，矮的；旁边画了一棵高的，杆子高出旁边一截，杆顶上画了个小小的圆。
他指指那棵高的，又抬手往远处一比划，从杆顶出发，越过那道线，到很远的地方。
灯灯看懂了。她蹲下来，凑近那画。“花长高了，也能照见很远？”
哑伯点头。他放下树枝，指指下午刚种的那畦地，指指灯灯，又指指自己眼睛，意思是：花开的时候，你看着它，它能让你看见很远的。
灯灯没全懂，但她郑重地点了头。她蹲在泥地前，用手指头把那个“燈”字又描了一遍，这回描得比刚才齐整些。描完，她把字擦了，重新自己写。写坏了，擦了再写。第三遍写完，她抬头问：“哑爷爷，这样对吗？”
哑伯看了看，用树枝在旁边照着写了一个，两个摆在一起。灯灯的字小，哑伯的字大，但样子对上了。
“我写对了！”灯灯拍手，手上的泥掉下来一些，“爸爸的名字里有阳，太阳的阳。等我的花开了，我要给爸爸做一本书，花做的书！”
她比划给哑伯看：一页一页，每页贴一朵花。哑伯听着，竖起五根手指。
“五朵？”
哑伯摇头，又指指那一整畦地。
“一整畦？！”灯灯眼睛瞪圆了，“那书得做多大呀！”
哑伯笑着摆手，改了两根手指，又改三根。灯灯最后拍板：“三朵！三朵起步，后头看花开多少再说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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廊下，林夜坐在藤椅里择豆角，择了一上午，择完了一盆。她没过去，就坐在那儿看着。看灯灯满地跑着接水，看爷孙俩蹲在泥地前写半天字，看灯灯拍手蹦起来。
豆角择完，她端进屋，又出来，给爷孙俩一人切了一盘西瓜。给哑伯那盘，她放在石阶上，搁在他手边，没说话，进去了。哑伯冲屋里方向点了点头。
傍晚，日头下去一半，陈阳从书房出来。灯灯从花圃那边一路跑进来，鞋上、裤腿上、手上全是泥，进了客厅也不停，冲到陈阳跟前站定。
“爸爸！”她仰着头，喘着气，“哑爷爷今天教我种花了！种子一个坑放三个，不能挤着，挤着要抢太阳！还教我写了一个字，可难了，左边是火，右边是登，火登高，就成燈了！我们屋檐下的灯挂那么高，就是火登得高，照得远！”
陈阳蹲下来，跟她一般高。“写给我看看？”
灯灯四下找，找着茶几边上的一张废纸、一支笔，趴在茶几上写。写得很慢，一笔是一笔，笔画间停顿，嘴里还小声念叨：“这边是火……这边是登……”
写完，她把纸举起来。“对吗？”
字歪，笔画对。陈阳看了，点头：“对。”
“哑爷爷说，我种的花长高了，也能照见很远。”灯灯放下纸，凑近一步，“爸爸，等我的花开了，我给你做一本花做的书。一页贴一朵花，三朵起步，要是开得多，就做厚一点。书页用什么，我还没想好，你等着，我想好了就开工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说，“我等着。”
“你可别偷看我的花！”灯灯又叮嘱，“要 surprises！”
“什么？”
“惊喜！”灯灯改口，“哑爷爷不会说这个词，我自己跟电视学的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又往院子里跑，跑到一半折回来，把那张写了“燈”字的纸拿起来，郑重地放在茶几正中间，压在陈阳的茶杯底下，才接着跑出去。
院子里，哑伯还在畦边，正给傍晚那遍水收尾。灯灯跑过去蹲下，问他水是不是这么浇。哑伯把水壶递给她，手把着手，壶嘴斜下来，绕着根，慢慢地浇。
水渗进土里，没一点声。
客厅里，陈阳端起茶杯，杯子底下那张纸，墨迹还没干透。他喝了一口茶，杯子放回去，还是压在字的角上。
窗外的花圃暗下去了，一老一小的影子还蹲在畦边，水壶举着，没放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