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四,陈阳回乡。
高铁到县城,再坐四十分钟班车。他没有提前打电话,父亲那个人,提前打了电话,他能从三天前就开始忙,扫院子,割肉,备菜,累着。不打电话,到了门口敲门,他顶多愣一下。
到老屋的时候是下午四点。院门虚掩,推开,院里扫得干干净净。堂屋门开着,条案上还是那两样东西,《听话的人》的书,和那盏老灯,并排放着,擦得发亮。灯罩上一道灰都没有。
陈建国从里屋出来,手里攥着蒲扇。看见门口的人,他站住了,站了两秒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也不打个电话。”陈建国说,“我好去接你。”
“班车直达,不用接。”
“直达也要走一段路嘛。”老人嘴上这么说,脚下已经转身进灶屋了,“晚上吃什么,我去割点肉。”
“家里带来了。”陈阳身后,林夜拎着两个袋子进门,一袋子菜,一袋子给老人买的软糕点,“爸,您坐着,我来做。”
“我腿脚还利索,”陈建国说,走两步给她们看,走得不快,但稳,“前一阵子闪了一下,养好了。”
“闪了怎么不打电话?”陈阳问。
“小病,打什么电话。”陈建国摆手,“小安倒是来了一个电话,问我身体,我说好着呢。”
陈阳没接话。回头得跟小安说一声,下回问出来,问仔细。
灯灯从院子里跑进来,进门先喊:“爷爷!”
“哎,”陈建国应得又快又响。上回灯灯来,是过年,半年没见,可小孩不生分,扑过去抱爷爷的腿。老人低头看她,眼睛眯起来,“又高了。吃了什么长这么快?”
“吃饭,还有哑爷爷种的花生的瓜子!”灯灯说。
“哑爷爷是谁?”陈建国问陈阳。
“院里一位老人家,”陈阳说,“管花圃的,哑。”
“哑了还教孩子?”
“教的不少。”陈阳说,“上礼拜教她写了个‘燈’字。”
陈建国听了,点点头,没再问,牵着灯灯进灶屋看林夜做饭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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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四个人一起吃的。灯灯扒完一碗饭,就坐不住了,非要出院里捉萤火虫。这个季节,乡下萤火虫还有,不多,草棵里一明一明地闪。林夜跟出去,站在檐下看着。
堂屋里剩父子两个。老灯点着,光是黄的,照着桌面。电视没开,村里晚上安静,能听见院里灯灯压着嗓子喊“别飞呀——别飞呀——”。
陈建国坐在桌边,茶杯在手边。他前一阵子害的那场病,好是好了大半,人瘦了一圈,坐下的时候,先撑一下桌沿。
陈阳给父亲续水。壶里的水不烫了,他又去灶上兑了热的来。
“阳啊,”陈建国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书里写的那场会,我在电视上看了。”老人说,“就上回,那个什么,协会换届,满场的人。我在新闻里瞧见的。满屏的灯,亮得晃眼。”
陈阳坐下。“那是今年三月的事,九百多人,从各地来的。”
“九百多。”陈建国把这个数念了一遍,慢慢地点头。他捧着茶杯,喝了一口,杯子放下来,又拿起来,没喝,就那么捧着。
灯下,他的手背上的皮松了,青筋一根一根的。
“那些灯,都是各地的人自个儿点的?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如今协会底下,各地分会六十多座,座座有灯。县城也有,中学里孩子们自己弄了个灯角,纸条贴在墙上,一天几十张。”
“孩子们自己弄的?”
“自己弄的。有个初三的,管着灯角,做事有章有法,七月初要来江州,我带他看最早的灯。”
陈建国听着,听得很专注,眼睛看着桌面。听完了,他没马上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,声音低下去,低得跟刚才不一样。
“阳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和小月,要是能看见满天下的灯——”他停了停,喉咙里像卡了一下,“不知多欢喜。”
陈阳没接话。
灯芯上那点火,稳稳地烧着。院里灯灯还在扑萤火虫,笑声一阵一阵进来,被夜气滤过,听着远。
陈阳伸手,拿过茶壶,先给父亲的杯子续满,再给自己续。水线从壶嘴出来,落进杯里,一点响。续完水,他把壶放下,壶嘴朝里,摆正了。
又坐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爸。”他说,“她们看得见。”
陈建国抬起头。
“灯是替人点的。”陈阳说,“替活人,也替走了的人。妈走的年头,我在外头,没赶上。小月走的年头,我刚开始点灯,那时候灯就一盏,在桥洞底下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灯多,一盏挨一盏。哪一盏烧得稳,她们在哪一盏底下,都看得见。”
老人捧着杯子,没动。杯子里的热气往上走,走到一半散了。
“小月那盏,”陈建国问,“还在?”
“在。”陈阳说,“回声司正厅,挂最高的那盏。司里人换了几茬,那盏没人动过,也没人问为什么不动。规矩传下来了:正厅两盏灯,一盏是最早的,一盏是她的。”
“最早那盏,是桥洞底下那盏?”
“是。”
陈建国把杯子端起来,这回真喝了,喝了一大口。喝完,他说:“你妈要是知道小月那盏灯挂着,挂那么高,”他没说完,摇头,“她这辈子没享着你的福。倒是小月,走了以后,反倒跟着你,走到哪儿,亮到哪儿。”
“妈也跟着。”陈阳说,“书在她手边摆着呢。”
陈建国扭头看了一眼条案。那本书在那儿,老灯在那儿,并排。他看了很久,回过头来,脸上的褶子在灯下一条一条的,看不太清哪条是笑出来的。
“行了,”他说,“不说了。夜里凉,去把娃叫回来,萤火虫捉两只要得了,别贪多。”
陈阳起身出院。院里,灯灯两只手拢着,里头一只萤火虫,一明一暗。林夜蹲在她旁边,正教她怎么松开一条缝,让虫歇着,别攥死。
“看完了要放,”林夜说,“它也是回去要点灯的。”
“它肚子上点灯!”灯灯凑近了看,“妈妈你看,它亮了!它自己会亮!”
“进去吧,”陈阳说,“爷爷叫你。”
灯灯捧着手里的光,小心地往屋里走,一路走一路低头看缝里那点明。走到门槛,她停下来,把手张开,萤火虫飞起来,绕了半圈,往院墙那头飞走了。
灯灯站在门槛上看它飞远,看不见了,才进屋。
堂屋里,陈建国已经把她的那份西瓜切好了,一块一块,摆在盘子里,插着牙签。灯灯扑过去的时候,老人把最大的一块往她跟前推了推。
老灯照着一老一小。灯灯啃西瓜啃得满脸是水,含混不清地问:“爷爷,萤火虫的灯,是不是也是火登高?”
陈建国没听懂,看向陈阳。
“她上礼拜新学的,”陈阳坐下,端起自己那杯茶,“一个‘燈’字。”
“哦,”陈建国说,慢慢拿起一块西瓜,“那就让她慢慢学。”
灯灯咽下嘴里的西瓜,说:“我不慢慢学,我快快学!”
陈建国笑了,笑出了声。灯灯啃完一块,伸手去够盘子里第二大的那块,被老人拿筷子背轻轻敲了一下手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