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三十,江州办仲夏夜市。
年年有,今年摊子最多,沿河一条街,从桥头排到桥尾,挂的全是灯。纸的、布的、转的、不转的,一盏挨一盏,河风一过,满街的灯影都在晃。
陈阳一家是吃过晚饭去的。哑伯也去了,灯灯一早就跟院里说定了,仲夏夜市,哑爷爷必须去。哑伯本来摆手,说人挤。灯灯拉着他袖子说:“挤才好看呀,人挤灯才多!”老人就被拉去了。
到了街上,人果然多。灯灯一开始自己走,走了半条街,个子矮,光看得见大人的腿,就仰头喊:“爸爸,我看不见灯!”
陈阳蹲下来,她爬上去,骑在肩上。这一下居高临下,两边满街的灯全在她眼皮底下了。
“哇,”她坐在上头,头转得跟拨浪鼓一样,“这边也有!那边也有!爸爸你快走,那边有个会转的!”
“一个一个看。”陈阳说。
“看不过来呀!”
林夜在后头笑,替她扶着后背,怕她仰过去。哑伯走在一旁,慢慢踱,看见有的摊子上挂着鸟形的灯,站住多看了两眼。
走到街中段,有一家灯摊,摊主是个中年人,自个儿扎的灯,摊上挂了一排。灯灯在上头一眼看中一个。
“爸爸!兔子!那盏兔子灯!”
兔子灯扎得圆滚滚,白纸身子,两只长耳朵,肚子里头点了蜡烛的位置空着,摊主备了小灯珠,装上就亮。
陈阳把她从肩上放下来。灯灯跑到摊前,踮着脚看。摊主看她喜欢,把兔子灯取下来递到她手里:“拿稳喽,耳朵别捏。”
灯灯接过来,捧着,看了又看。“爸爸,我要买这个。”
“买这个做什么用?”林夜问,“家里的灯不少了。”
灯灯捧着兔子灯,没说要。她想了想,转身,跑到哑伯跟前,把灯高高举起来。
“哑爷爷!给你的!”
哑伯一愣,往后退了半步,摆手。
“不是不要你买,”灯灯急了,找词,“是要送你!你的花圃里,还缺一盏灯!花白天有人管,晚上没人陪呀!挂着它,晚上花也有人陪了!”
哑伯站在原地,看着那盏兔子灯,又看看灯灯。他没再摆手。
摊主在摊子后头看着,搭了句话:“老先生,收下吧。小闺女挑的这盏,是今晚我卖出去的第一盏,头一盏,讲究个吉利。”
哑伯把灯接过去了。接得很慢,两只手捧着,先把左边耳朵扶正,又把右边耳朵扶正,然后翻过来看了看底座,检查得比买东西的人还仔细。
看完,他腾出一只手,比划。指指灯,指指花圃的方向,然后双手合拢,放在脸侧,做了个“睡”的动作,又比划一个圆圆的手势,在“睡”旁边绕了一圈。
灯灯看得懂。“你是说,这灯好,挂花圃里,夜里花不寂寞?”
哑伯点头,点得很重。他把兔子灯小心地抱在臂弯里,像抱一只真兔子。
灯灯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。这一下比她自己得着灯还高兴,蹦完还跟陈阳汇报:“爸爸,我干了一件大事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
“我把灯送出去了!”她说,“我的第一盏灯,是送给哑爷爷的!”
陈阳付钱的时候,摊主看了看这家人,又看了看哑伯怀里的兔子灯,收钱的手收得利索,末了说:“做灯的手艺不难学,这闺女要是喜欢,下回来,我教她扎个小的。”
“真的吗!”灯灯转头,“爸爸,下回来吗?”
“来。”陈阳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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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接着往前走。哑伯抱着兔子灯,走在外侧,怕人挤着灯。灯灯被林夜牵着手,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那盏兔子灯在哑伯怀里一颠一颠的,走了三步就回一次头。
过了桥,河面开阔,两边街上的灯全照在水里,河里也是一条灯街,风一吹,水里那条街就碎了,碎了又聚。
陈阳在桥头站住。
灯灯在前头跟林夜指指点点,哑伯抱着灯慢慢走。满街的人声,买卖的吆喝,小孩的喊,摊子上灯珠转动的细响。灯把每张脸都照得发黄,没有一张脸在暗处。
陈阳站着看了一会儿。看着看着,想起一件事。三月里万灯大会,散场那晚,人对面还站着,他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灯下有人,讲个故事。
那时候散场的人流从厅里涌出去,九百多人,一盏一盏灯收着,他站在台上没动。如今半年过去,那条街的灯散到了各处,成了县城的灯角,成了别的城市的分会,成了这条夜市街上随便一盏普通的花灯。
他伸手,牵住林夜的手。
林夜回头看他。
“走了半辈子,”陈阳说,“如今灯下有人,故事也有人听了。”
林夜没说什么大话。她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,看那条满河的灯,看了一会儿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手在他手里,握紧了一下。
“爸爸!”前头灯灯喊,声音从人堆里钻过来,“河里也有兔子灯!”
“那是灯照在水里。”
“水里那条街,跟这条街一模一样!”灯灯扒着桥栏看,“那水里的人,是不是也在看我们这条街?”
这个问题把陈阳问住了。他还没答,林夜先说了:“是。两边互相看,都是对方的灯。”
“那我也是水那边的人的灯吗?”
“是。”陈阳说。
灯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。她满意的方式是接着扒桥栏,又看了一阵水里的灯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找哑伯:“哑爷爷,兔子灯晚上挂哪儿?挂花圃门口吗?还是挂中间?”
哑伯腾出一只手比划:挂中间的杆上,四面都照得见。
“那挂高一点!”灯灯说,“火登高!挂高了照得远!”
哑伯笑着点头。
回程的路上,灯灯走在中间,一手牵着林夜,一手隔一会儿去碰一下哑伯怀里的兔子耳朵,碰一下就缩回来,怕碰坏。哑伯干脆把灯往她那边挪了挪,让她扶着灯的耳朵走路。
一人一半,扶着灯,慢慢往家走。
到家已经十点了。灯灯洗了澡,睡前还惦记:“哑爷爷会把它挂好吗?”
“挂好了你明天早上自己去看。”林夜给她掖被子。
第二天早上,灯灯一睁眼就往院里跑。花圃中间那根杆上,兔子灯挂上去了,白天没点灯珠,就那么挂着,两只耳朵在晨风里晃。
灯灯站在畦边看了半天,跑回来跟陈阳说:“爸爸,挂好了。晚上点亮了,花就不孤单了。”
她说完,又想起什么:“等我的花开了,第一朵,我要摆在兔子灯底下!”
陈阳正在吃早饭。他应了一声:“行。”
灯灯得到答复,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花圃边上,看着她那畦地。畦里还没动静,土是土。她不着急,坐着,等。
兔子灯在她头顶晃,一下,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