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五号,陈明远到江州。
期末考完第三天,他在县城坐了早上六点半的长途车,一路摇到中午,又转了一段火车,下午三点出的江州站。他背一只洗得发白的蓝书包,包上别着个自制的布灯徽,站在出站口,东张西望。
接站的是小砚。她举着一张纸,纸上两个字:陈明远。没见过面,可她一眼就把人认出来了——出站口一堆人里,就一个半大孩子,站得笔直,看见她手里的纸,眼睛先亮了。
“陈明远?”
“是我。”孩子应得干脆,走近两步,“您是……小砚姐姐?”
“嗯。信是你回的,徽章是你寄的,认得你。”小砚说,“包给我,公交上挤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背得动。”陈明远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包里除了换洗衣服,还有三样东西:给灯灯的糖,给陈阳的一封信,和一本写满的灯角记录本。他掂了掂,跟紧了小砚。
小砚领他上了公交。车沿着江州的主街走,她坐他旁边,顺手指窗外:“这条路,白天看是路,晚上看是灯。槐荫街在前面第三个路口,那里有面话墙。你们县城灯角那种纸条,最早就是从这种墙上来的。”
陈明远扒着车窗看,看什么都新鲜。街两边店铺的招牌,人行道上的树,树上挂着一串一串的小灯。他嘴里小声念叨:“灯真多。比我们县城……多好多倍。”
“江州灯龄长。”小砚说,“几十年攒的。你慢慢看,住的日子长。”
“我七月二十九号回。”陈明远说,“车票买好了,来回的。我爸说,来回票都买上,行程心里有数。”
小砚侧头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说话,一句是一句,连回程日期都背得出来。
车过了两个站,陈明远忽然问:“小砚姐姐,我们先去回声司吗?”
“不。”小砚说,“头一站,去个地方,陈会长在那儿等你。回声司明天去,今天不去。”
“那是哪儿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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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在一站停下,小砚领他下来,穿两条巷子,到一处院落门口。院门口挂着牌子:社区书房。牌子旧了,字还清楚。
陈明远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他读过《心札记》,读过《续心札记》,书里那个最早的地方,那间小诊所,他来回想过多少遍。可书里没说,那间诊所如今是个书房。
“这就是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自己咽了回去,“那间小诊所?”
门口台阶上,陈阳站着。便装,手里没拿东西。他看着这个孩子,看了两秒。通信快一年了,信上见过他的字,工整,稚气,一笔是一笔。人对上了。
“陈叔叔!”陈明远喊,喊完不知道该行什么礼,手在书包带子上攥了攥。
“到了。”陈阳说,“路上几个小时?”
“七个多。中间转了一回。”
“饿不饿?”
“不饿。我妈给我装了饼。”
陈阳点点头,转身推开书房的门。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“这屋子的门,给你留着呢。”
陈明远跟进去。
屋里是书房的样子。一排书架,几张长桌,桌上有灯。有几个人坐在桌边看书,看见有人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靠里的墙上,挂了几张老照片,黑白的多。
陈明远四下打量,转了一圈,在墙上的照片前站住了。照片是这一带旧时候的样子,街道,人,屋檐。他一张一张看过去,忽然回头。
“陈叔叔,照片里哪盏是江州第一盏灯?”
陈阳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那些照片。看了一遍,摇头。
“没有照片。”他说,“第一盏灯,点在心里头,照不下来。”
陈明远没立刻应声。他站在那儿,把这句话想了一会儿,眉头微皱,像在算一道题。过了一阵,他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懂了。”他说,“就像我们灯角。墙上贴的第一张纸条,后来掉了,找不着了。可灯角是从那张纸条起的。它没了,可它在。”
“就是这意思。”陈阳说。
“那——”陈明远又指着照片,“照片上这些是第几盏?”
“这些不是灯。”陈阳说,“这些是街,是人。灯不在照片上,在当年走这条街的人心里。他们谁怕黑,身边有人替他亮着,那就是灯。”
陈明远把这几句也收下了。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,双手递过去,是一封信,信封角上压得平平整整。
“陈叔叔,这个给您。我走之前我爸让我带的,我们全家给您写的。”
陈阳接了,没当场拆,揣进上衣兜里,拍了拍口袋。
“灯灯呢?”陈明远问,“她没来?”
“在家。”陈阳说,“她给你备了三样东西,念叨了半个月。糖,纸灯,还有一个书签,画了灯花的。晚饭时候见。丑话说在前头——她话多,问起来没完,你受得住?”
陈明远笑了。这是他到江州以后头一回笑。“受得住。我们灯角也有个初一的小孩,话也多。话多的孩子,心是开的。”
小砚一直在旁边没插话。这时候她开口:“行了,先去看住的地方。司里的客房,铺好了。”
“住司里?”
“嗯。押金是一盏灯。”小砚说,“我跟你打过赌的,忘了?”
“没忘。”陈明远说,“赌我会来。我来了,您输了什么?”
“输了管你一个月的早饭。”小砚说完,往门口走,“跟上。”
一行三人出了书房。陈阳锁门,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。陈明远站在台阶下等着,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“陈叔叔,”他说,“明天我能再来吗?就想在这儿坐着看会儿书。”
“天天来都行。”陈阳把钥匙揣兜里,“这屋子留着,就是给人坐的。”
三个人出了巷子。日头偏西,街上的影子都往东歪。陈明远走在中间,书包上那个布灯徽一颠一颠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