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号，陈阳请陈明远来家吃饭。
提前两天就说了。灯灯一听说，当天晚上就把她的小板凳搬到院门口，被林夜搬回去了，第二天她又搬出去，又被搬回去。到了吃饭这天下午，她不搬板凳了，人直接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等，糖摆在手边一排，纸灯和书签装在一个铁盒里，铁盒抱在怀里。
“坐台阶上热。”林夜在廊下喊她。
“不热。”灯灯说，“我要第一个看见他。”
四点多，巷口出现一个背蓝书包的影子。灯灯噌地站起来，往屋里喊：“来了——”喊完自己先冲出去了，铁盒都忘了放下，跑起来哐当哐当响。
陈明远被她半路截住。灯灯仰头把他打量一遍，比她高出好大一截。
“你就是小满哥哥？”
“嗯，陈明远。”
“我知道你叫陈明远，”灯灯说，“我是问你，你是不是给我写信的那个小满哥哥？信上说给我带糖的。”
“带了。”陈明远说，“还有一样别的。”
灯灯不等他说完，拽着他袖子就往院里拉。哑伯正在花圃里浇水，抬头看见来人，把手里的水壶放下，冲他点了点头。陈明远昨天听陈阳说过这位老人家，也点头，喊了声：“哑爷爷。”
哑伯笑，摆摆手，指指花圃，意思是先去屋里，回头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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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了屋，灯灯把铁盒往茶几上一放，打开，先把自己的三样递出去，“书签给你，我画的灯花，画了三遍才画好。纸灯也给你。糖不给你，糖是吃我自己的。”递完又问，“你说的别的呢？”
陈明远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，一个本子，小小的，封皮上写着“灯角记事”。
“我们灯角的记录本，复印的。”他说，“原件在墙上挂着，这是复印的，专给你带的。你看。”
灯灯翻开。里头是纸条的抄录，一条一条，小孩的笔迹，写什么的都有。她不认得几个字，可她翻得很起劲，一条一条问，这个写的是什么，那个写的是什么。
“小满哥哥，你们学校的灯角，真的能贴小纸条吗？”
“真能。”
“谁都能贴吗？”
“谁都能。”
“贴了会有人回吗？”
“会。我回，我们组里六个人轮流回。”
“要是不认识字的人想贴呢？”灯灯问。
陈明远被这一问问住了。他想了想：“我们那儿暂时没有不认识字的。真有的话，”他又想了想，“可以画图。我们收过一张画图的，画了一只鸟站在树上，底下回的人也画了张，画的是鸟窝。”
“为什么画鸟窝？”
“贴纸条的人的哥哥在外地，一年没回来了。”陈明远说，“我们猜的。回鸟窝，就是，家在这儿，等着他。”
灯灯不问了。她低头翻那个本子，翻得很慢，翻到鸟那张的时候，多看了两眼，指着鸟窝说：“画得歪歪的。”
“歪歪的也看得懂。”陈明远说。
“嗯。”灯灯点头，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怀里，“这个也归我了？”
“归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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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摆上桌，五个人，加哑伯。哑伯白天上桌的时候少，今天上桌了，坐灯灯旁边，因为灯灯非拉他坐。
饭桌上，灯灯不肯安生吃。她扒两口，就扭头问陈明远一句。问学校，问县城，问他们那儿有没有萤火虫。陈阳给她碗里夹菜：“吃饭。吃完了问。”
“吃完了他就回住处了，问不着了！”
“今晚他吃了饭坐一会儿再走。”林夜说，“你有一晚上的时间问。”
灯灯这才安心，扒了一大口饭。扒到一半，她想起什么，咽下去，跳下椅子，跑去里屋，拿来那张纸，茶几上压过的那张，她写的“燈”字，举到陈明远跟前。
“小满哥哥你看！我会写燈！哑爷爷教我的！”
陈明远放下筷子，双手接过纸看。字歪，笔画都对，而且看得出来，是认真描过好几遍的。他看完说：“写得好。比我们组里初一那小孩写得工整。”
“真的？”灯灯眼睛睁大。
“真的。这个‘火’字旁，你这最后一笔收得好，没甩出去。”
灯灯得意得直晃脑袋，晃得筷子都掉了。她捡起筷子，转头跟哑伯汇报：“哑爷爷！小满哥哥说我写得好！”
哑伯正吃饭，听见，抬头看看她，又看看陈明远，点点头，接着吃。可他嘴角一直没放平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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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吃完，收拾了桌子，摆上西瓜。灯灯终于把攒了一晚上的一半问题问完了，坐在陈明远旁边啃西瓜，啃得差不多了，开始犯困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还是硬撑着不回屋睡。
哑伯在桌边坐着，看这一大一小闹腾了一晚上，一直没插话，脸上一直带着笑。这时候他起身，去里屋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。
他在桌边坐下，把纸铺平，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。
燈。
写得端正，笔画间压得实。写完，他把笔放下，把纸转过来，正对着陈明远，双手递过去。
陈明远放下手里的西瓜，双手接了。他看着那个字，又看哑伯。
哑伯比划。指指纸上的字，指指陈明远，再指指远处——很远的地方，手比划一个“带回去”的动作，然后双手在半空比一个方方的形状，挂东西的动作，指指上方。
陈明远看懂了。带回去，挂灯角上。
他捧着那张纸，看了许久，站起来，对着哑伯，认认真真弯了下腰。
“谢谢哑爷爷。”他说，“我挂灯角最上头。我们灯角墙上贴的东西，我来贴。我把它贴在正中间最高的地方，谁进来看，第一眼先看它。”
哑伯听完林夜给他翻译过去的口型，抬手，在陈明远胳膊上拍了拍，没再比划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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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九点多，陈明远起身告辞。他住司里的客房，小砚说过晚上来接，人还没到。
灯灯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，被林夜半抱半拖着洗漱。可听见客厅里说“走了”，她又挣出来，趿拉着拖鞋追到院门口。
“小满哥哥！”
陈明远回头。
“你下次来，我种的花就开了！”灯灯站在门口，一只手扶着门框，“我答应你的！开了第一朵，给你看！”
“好。”陈明远说，“我记着。”
“你要多久来一回？”
“一年一回。明年暑假。”
“那明年暑假你要早点来！”灯灯说，“花不等人！”
巷口，小砚的车灯亮着，人到了。陈明远背着书包，往巷口走。走到巷子拐角，他回头，冲门口的灯灯挥了挥手。
灯灯也挥手，挥得胳膊抡圆了。
林夜把她抱起来，往屋里走。灯灯趴在妈妈肩膀上，还在小声念叨：“明年暑假……早点来……花开得早的话……”念着念着，声音没了，睡着了。
哑伯站在花圃边上没回屋。兔子灯今晚点了，挂在中间的杆上，光往四面的畦上洒。他看了看灯，又看了看灯灯那畦地。
土面上，冒了几个极小的芽尖，白天还没来得及跟人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