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九，陈明远回县城。
车票是他来的时候就买好的来回票，日期他自己记着，比谁都记得牢。在江州住了二十多天，旧诊室去了十几趟，回声司晚上坐过三回，讲灯课旁听过两堂，灯角记事本写满了小半本。
走的前一天晚上，他在司里客房收拾行囊。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几样：灯灯给的书签、纸灯、复印本，哑伯写的那个“燈”字，还有这一路攒下的各处介绍纸、课上的听讲记录。他把“燈”字那张纸单独处理，找了一本最厚的本子，夹在中间，前后各垫一层白纸，合上，压实了，再放进书包最里层。
早上，他先去了一趟旧诊室。
九点开门，他头一个进。长桌还是那张长桌，角落里那盏补过的灯白天不点，搁在柜子下层，蓝布拢着。他没开档案柜，就在长桌边坐了半个小时，看了一会儿书，然后起身，把凳子推回桌下，摆正。
门口遇到管理员，他问了一句：“这屋子，最早的规矩是什么？”
管理员想了想：“说不好。老规矩是，门开着，灯点着，人来了有地方坐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陈明远说。他出门，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，才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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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陈阳送他去车站。小砚开车，一路没多话，到了站，把车停稳，说：“我押的灯，你来了，又好好走了，这一注我认输。早饭钱已经结清，往后不用惦记。”
“惦记什么？”陈明远说，“您管了我二十多天早饭。”
“那是赌债。”小砚说，“下车吧。”
进站之前，陈阳把他叫住，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只纸盒，递给他。
“路上拿稳。”陈阳说，“回去再开。”
陈明远双手接过，盒子不重。他忍着没当场开，抱在怀里，过了安检，到候车的地方，找了个座位坐下，才把盒盖揭开。
盒里两样东西。
一本《听话的人》，崭新，墨香犹新。他翻开扉页，扉页上题着一行字：
“回学校，把灯角点得更亮。”
字迹端正，一笔是一笔。
书底下，是一盏灯。素白的小灯，巴掌大，样式跟回声司正厅那两盏是一个路数，缩小了。灯座磨得光滑，看得出来，不是新做的物件。
陈明远捧着灯，坐在候车座的塑料椅上，半天没动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跑回安检口外，隔着栏杆喊：“陈叔叔！”
陈阳还没走，站在栏杆外。
“这灯，是旧的吗？”陈明远问，“灯座上有磨痕。”
“旧物。”陈阳说，“在司里点过些年头。如今各地分会立起来，司里有条规矩，立得住的灯角，送一盏旧的去，取个火种的意思。你们灯角立住了，这盏归你带。”
陈明远站在栏杆里头，捧着盒子，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，就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陈叔叔！”他又喊，“我回去，能跟同学们讲江州吗？讲旧诊室、回声司，讲那盏小月灯？”
“能。”陈阳说，“灯的事，越讲越多，不怕讲。讲丢了再捡，讲错了有人纠，越讲越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讲的时候记得，灯下有人，讲个故事。别讲成一堂课。孩子们坐得住故事，坐不住课。”
“记下了！”陈明远说。这句他听过，书上有，课上也听过。这一回是当面听的。他把盒子重新盖好，抱在怀里，往候车厅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陈叔叔，明年暑假我还来！灯灯的花明年还开！”
“来。”陈阳说，“门给你留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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检票了。人流往闸机口涌。陈明远排在队里，书包背着，盒子抱着，走一步回头看一眼。到闸机口，他回头最后一次，用力挥手。陈阳抬了下手。
车开了。陈明远在车窗里找站台，找了两秒，找到栏杆外那个身影，又用力挥了挥手，挥到看不见为止。
站台上，陈阳站着，看那趟车出站，拐出去，没了。
小砚把车开过来，摇下车窗：“走吗？”
“走。”陈阳上了车，坐进副驾，“先回司里，晚上正厅值班是我。”
车出了车站，汇进街上。晚高峰，路灯一盏一盏往车窗后头退。陈阳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，有一阵没说话。
许多年前，也有一个站台。那时他也这样离开过一座城，怀里揣着一盏灯，兜里揣着枚黑硬币，前头的路看不清，就靠着怀里那点亮。如今那个站台早拆了，那座城也变了样，可这一套事，好像一直没变，变的就是人：当年揣灯的人，如今成了送灯的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小砚开着车，眼睛看路。
“想当年。”陈阳说，“我离开那座城那天，也是这样一个下午。”
“那时有人送您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陈阳说，“我一个人走的。所以今天我去了。”
小砚点点头，没再问。车过槐荫街，话墙那儿已经亮了灯，几个人围着看纸条。车又往前开，开到回声司楼下，停下。
陈阳下车，上楼。正厅里，两盏灯还亮着，值班的人已经把椅子搬到了灯中间。陈阳让他回家，自己坐下。
椅子还是温的。
他把桌上值班簿翻开，今天的页上写：两盏灯正常，来客三人，无事项。他拿起笔，在末尾添了一行：
“七月二十九，送灯一盏，往县城。灯谱后编之外的账，从今天往后，另起一页记。”
写完，合上簿子。头顶上，小月灯的光稳稳地落下来，照在他手背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