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号,灯灯升大班。
新书包是林夜提前买好的,比旧的大一号,深蓝色,带一个硬壳的前兜。早上灯灯背上,在穿衣镜前照了三回,转了两圈,才肯出门。
出门前,她专门绕到花圃那边。哑伯正蹲在畦边摘残花,看见她过来,直起腰。
“哑爷爷,我升大班了!”灯灯说,“今天开始,我要在新教室上课。你一个人在家,花要记得浇水!浇根上,不许泼叶上!”
哑伯听完,笑着点头。灯灯还不放心,又叮嘱一遍:“晚上兔子灯要点,别让花黑着!”然后才跑出院门,跟上林夜走了。
哑伯站在花圃边,看着那个小书包一颠一颠出了巷子,才重新蹲下去摘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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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放学回来,灯灯书包都没放,人从院门一路冲进客厅,陈阳正在沙发上看协会寄来的讲灯课排课表,被她冲得纸都晃了。
“爸爸!爸爸!”她书包还挂在背上,站到陈阳跟前,挺着胸,“老师今天问我们,长大想做什么!”
“你们说什么了?”
“有人说要当警察,有人说要开挖掘机,还有人说要卖冰淇淋,”灯灯一口气报下来,报到这儿停住,吸了一口气,“我说,我要当点灯的老师!”
“全班怎么说?”
“老师没听懂!”灯灯急了,“老师说,是教点灯的老师吗?我说不是,是又点灯、又当老师!老师就笑了,让我回家讲给爸爸妈妈听!”
林夜端着切好的苹果进来,放桌上,坐下。“为什么是点灯的老师?”她问,“不当点灯的人吗?”
“点灯的人不行。”灯灯摇头,摇得很坚决,她显然在放学路上已经把这事想过好多遍了,“点灯,是替人照亮的。老师,是教人点灯的。一个只能照亮几个人,一个教出来好多人,好多人再照亮好多人,”她两只手在空中比划,从一点往外扩,扩成一大片,“最厉害!两个合起来,最厉害!”
林夜没笑,看了陈阳一眼。
陈阳也没笑。他把排课表放到一边,坐直了些。
“这个志向好。”他说,“爸爸支持。”
“真的?”灯灯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。”陈阳说,“不过爸爸得提醒你一句,当点灯的老师,得自己先会点灯。你自己点过灯吗?”
灯灯愣住了。她想了想,小声说:“……没有。我看哑爷爷点过,看爸爸点过。我自己没划过火柴。”
“那今天晚上,就先补上第一课。”陈阳说,“吃完饭,去找哑爷爷。”
“哑爷爷会教我吗?”
“他教人点灯,比你爸爸教得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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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后,天擦黑,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灯灯被林夜领着到花圃边上。哑伯已经等着了,手里一样东西,灯灯的小陶灯。那盏灯她五岁生日得的,一直摆在屋里窗台上,从来没点过,就是个摆件。
哑伯把小陶灯放在畦边的矮桌上,又拿出一段新捻子,比划着给她看:旧捻子短了,烧不长,添一段新的,接着用。
灯灯凑近看。哑伯把新捻子接上去,压紧,修剪齐整,然后拿出一盒火柴,放在她手边。他不替她点。他比划:先看,看明白了,自己来。
灯灯看了一遍怎么拿灯,怎么转着火柴往捻子上凑,怎么看火苗站住了才算着。看完,她撸起袖子,深吸一口气。
第一回,火柴划斜了,没着。她愣了一下。
第二回,着了,可她手离捻子太远,火还没送到,火柴烧到头,灭了。她攥着火柴梗,看看哑伯。
哑伯比划:不怕。手稳。再来。
第三回。火柴“嗤”一声着了,灯灯屏着气,凑过去,火苗沾上捻子,先是打了个颤,然后站住了。
小小的火苗,在陶灯的肚膛里跳。
灯灯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火苗,盯了好几秒,确认它不灭了,才敢直起腰。
“着了!”她回头喊,嗓子压着,不敢太大声,“爸爸!妈妈!着了!我自己点的!”
廊下,陈阳和林夜都看着。陈阳点了下头。
哑伯把小陶灯往灯灯手里递。她双手捧着,捧得很低,很稳,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适应了手里这点重量,然后迈开步子,沿着花圃走。
走了一圈,火苗没灭。她胆子大了,第二圈开始小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我会点灯喽,我会点灯喽,”
兔子灯在头顶的杆上挂着她跑过去的时候,两个灯的光在地上追着,一高一低,都在晃。
跑到第三圈,林夜叫停:“够了,灯要歇了,你也一样。”
灯灯停下,捧着灯回来,交给哑伯。哑伯指指捻子,比划一个“掐”的动作。灯灯伸出两根手指,学着把捻子掐灭。火苗没了一下,一缕细烟直着往上升。
“哦,”灯灯看着那缕烟,“灯睡觉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夜说,“明天再点。”
灯灯“哎”了一声,转身进屋。走到门口,她想起什么,回头冲院里喊:“哑爷爷!我明天还要点!我要点得比你还好!”
哑伯摆手笑,意思是行,你点得比我好才对。
夜里,小陶灯摆回窗台上。灯灯洗漱完,趴在被窝里不睡,跟来关灯的陈阳说话。
“爸爸,我在学校也要讲。”她说,“明天我跟同桌讲火登高,燈字那个。他肯定不知道火能登高。”
“讲吧。”陈阳说。
“等我当上点灯的老师,”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,“第一堂课,就讲燈字。左边是火,右边是登。然后带他们去点灯,一人一根火柴,点不着的,划第二根……”
说到这儿,没声了。
陈阳在床边又坐了几秒,把被角替她掖好,关了床头的小夜灯,出去。
窗台上,小陶灯里那段新捻子,掐齐的茬口朝上,等着明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