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,江州冷下来了。
天气预报说这个礼拜要落霜。哑伯前几天就开始张罗,竹条、塑料布、麻绳,一样一样从柴房里搬出来,堆在花圃边上。周六早上,陈阳歇班,两人说好了,今天搭暖棚。
吃过早饭就开工。哑伯干活有章法,先量地,四根主竿插角,横竿绑腰。陈阳递东西,配合他。灯灯也没闲着,她给自己安排了差事,递竹条。
竹条截成一米来长,堆在墙根。哑伯绑到哪儿,喊一声(哑伯不喊,是拿手势),灯灯就抱两根送过去。她递得又快又稳,一趟一趟,跑得脑门冒汗。
“灯灯,歇会儿。”林夜在廊下喊。
“不歇!”灯灯抱着一抱竹条小跑,“我是递竹条的,递竹条的中途不能歇!”
递到后来她总结出了经验:“哑爷爷,短的先绑还是长的先绑?”
哑伯比划:长的打底,短的补空。
“那我给你分两堆!”她把墙根的竹条按长短理成两堆,理完报告,“左边长的,右边短的,你不用自己挑了!”
哑伯直起腰看了看两堆,冲她竖了个大拇指。
十一点多,暖棚骨架立起来了。下午蒙塑料布,压土,留门。到三点,暖棚成了。半人多高,一畦一畦的花都收进了棚里,连那畦秋天开的菊花也移了两棵进去。
收尾的时候,哑伯走到棚顶中间那根横竿底下,仰头看了看,然后回头朝院里招手。
灯灯跑过去。哑伯指指横竿,再比划一个挂东西的动作。
“挂什么?”
哑伯朝院里那根旧灯杆努努嘴。兔子灯白天还挂在杆上。
“兔子灯搬进棚里住?”灯灯眼睛一下子睁大了,“为什么?”
哑伯比划:入冬了,夜里霜重,花要人陪,灯在棚里,光不走散,都落在花上。
灯灯“哦”了一声,拔腿就往灯杆那儿跑。兔子灯取下来,她双手捧着,进了棚,踮脚递给哑伯。哑伯接过,把它挂上横竿,正中间,理了理两只耳朵。
兔子灯挂好,稳稳地悬在满棚花木上头。
灯灯在棚门口拍手:“兔子灯住进花圃的屋子啦!夜里花也有人陪啦!它俩作伴,谁都不孤单!”
她钻进棚里,弯着腰在花畦中间走了一遭,又钻出来,跟廊下的林夜汇报:“妈妈,棚里比外头暖!兔子灯在里面,花在里面,我在外面,隔着塑料布能看见它!”
“看得见就行。”林夜说,“别老开棚门,暖气跑了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---
廊下,另一头在忙别的。
林夜在晒菊花。竹匾一排摆开,匾里是前两天收的菊花,一朵一朵掰散了铺着,金黄一片。晒了两天的已经干了大半,今天要翻一遍。
灯灯从暖棚那边转悠过来,蹲在匾边上。“我帮你翻。”
“轻着点,一朵一朵翻。”林夜示范了一遍。
灯灯学着翻。翻了十几朵,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了,她捏着一朵,凑近看了看,又闻了闻。
“妈妈,菊花能吃吗?”
“能泡茶。”
“泡茶不算吃。”灯灯嘀咕。她捏着那朵干菊,犹豫了一下,飞快地掰了一小片花瓣,塞进嘴里。
下一秒,她的眉毛全皱到了一起。
“呸,呸!”她吐着舌头,在原地跺脚,“苦!妈妈!苦的!好苦!”
林夜扭头看她,看了两秒,没忍住,笑了。“跟你说过泡茶。谁让你生吃?”
“我以为跟糖一样!”灯灯还吐着舌头,跑去水缸边舀水漱口,漱了三回,回头还在控诉,“它长得金黄金黄的,长得一点都不苦的样子!”
这一通动静把花圃那边的哑伯引过来了。他走到廊下,看看灯灯苦歪了的脸,再看看匾里的菊花,明白了怎么回事。他先是肩膀抖,然后整个人笑得直不起腰,扶着廊柱才站稳。
灯灯不高兴了:“哑爷爷你笑什么!很苦的!”
哑伯缓了半天,直起身,比划:菊花是泡茶的,不是吃的。
“那不对。”灯灯眉头还皱着,“那哑爷爷泡的菊花茶,怎么是甜的?我记得的!上回我咳嗽,你泡给我喝,甜的!苦的菊花,怎么泡出甜的茶?”
哑伯又被她问住了,比划半天,最后终于让她看明白了:搁了冰糖。菊花是苦的,冰糖是甜的,搁一起,泡出来的就是甜的。
灯灯愣住了。
她想了一会儿,然后郑重宣布:“那我也要喝甜的菊花茶!现在就要!我吃了苦的菊花,得用甜的茶补回来!”
“菊花才晒两天,晒不干泡不了。”林夜说,“先记着账,等晒好了,第一壶给你泡,搁两块冰糖。”
“三块。”灯灯讨价。
“两块。”林夜说,“三块就只剩甜味了,菊花白晒了。”
灯灯想了想,成交了。她回到匾边上,接着翻花,这回翻得格外用心,翻一朵,看一朵,嘴里念叨:“好好晒,晒干了泡甜茶,两块冰糖,泡三碗……”
---
傍晚,腌菜。
哑伯腌菜是老手艺,白菜洗净晾蔫,一层菜一层盐码进坛子。这活儿灯灯插不上手,盐重,她就在旁边看,看一会儿问一句:“为什么要压石头?”“坛口水槽为什么要灌水?”“多久能吃?”
哑伯一个一个比划着答。她记不住那么多,就记住了最后一条:“一个月。等到下雪就能吃。”
“要是今年不下雪呢?”
哑伯想了想,比划:不吃,等着。等下雪那天吃,才香。
“那要是等到明年才下雪?”
哑伯:那就明年吃,更香。
灯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,不再追问了。
五点,三个坛子码进廊下背阴的角落。林夜拿纸笔写了日期,贴在坛子上。一家人围着坛子点数,数醋的、数盐的、数糖的,灯灯一样一样报数,报完在墙上挂的日历上,把一个月后的日子圈了一个圈。
天黑透了。晚饭后,灯灯趴在她屋的窗台上,朝院子里看。
暖棚立在暮色里,棚顶的塑料布上有夜里落下的第一层薄霜。棚里头,兔子灯的灯珠亮着,隔着塑料布,一小团暖黄的光,稳稳地悬在满棚花木上头,雾蒙蒙的,亮得不刺眼。
灯灯看了很久,回头朝客厅喊:“爸爸!妈妈!兔子灯在棚里亮着!隔着布也看得见!”
“看得见就好。”陈阳在客厅应,“睡了。”
灯灯又趴回去看了一会儿,才爬上床。睡前她跟林夜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妈妈,下雪那天,我们喝菊花茶,吃腌菜,再点上小陶灯。三样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“一样都不少。”林夜关了灯。
院里,暖棚中那团黄光亮了一夜。哑伯睡前照旧去看了一眼,看见灯亮着,把被夜风吹偏了一角的棚门帘子掩了掩,回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