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七,江州落了今年的初雪。
雪是傍晚开始下的,不大,可下得密。到夜里九点,屋顶上、树杈上、停在路边的车顶上,都积了薄薄一层。
小安没回家。晚上司里轮到他值班,本来值到八点可以走,交班的人也到了。他在办公室坐着,看窗外的雪落了一会儿,起身,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提灯,灌了油,点上。
“司长,还不走?”交班的人问。
“今晚头一场雪,我巡一遍。”小安说,“你按点下班,这儿交给我。”
“巡哪儿?”
“里里外外。楼上楼下,再往外头去一趟。”小安提起灯,“雪夜巡灯,是老规矩。今晚我当这个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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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巡司里。
一楼门厅,窗玻璃上孙阿姨的窗花贴着,红喜鹊落在玻璃上,玻璃外头是雪。灯图室锁着,他拿钥匙开了门,进去看了一眼灯图,没事,出来锁好。二楼正厅,两盏灯亮着,夜班值灯的坐在灯中间,正低头织东西,见他进来,抬头。
“小安司长?”
“我,巡灯。”小安举了举手里的提灯,“不用管我,你织你的。”
“织的是条围巾。”值灯的接着织,“我孙女上初中了,早上骑车冷。”
“织厚点。”小安说,“初中生不肯戴围巾,得织个她喜欢的颜色。”
“织的粉色,她挑的线。”值灯的笑,“她嫌我上回织的灰。”
小安在正厅站了片刻,看那两盏灯。灯都稳。他点点头,出来,往接线部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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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线部在三楼,最亮的一层。小安上楼,没直接进,先在玻璃门外站住。
里头是夜班。小砚今晚带两个新人值班,一个姓吴,就是重阳茶话会上倒茶那个;另一个更年轻,姓罗,上个月刚过实习期。两个人耳麦都戴得端正,面前摊着记录纸。小砚坐在两人中间靠后的位置,面前没摊纸,只放着一杯茶,凉的,她没喝。
电话响了。小罗接的。
“您好,回声司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,“您说,我听着呢。”
电话那头说话,说得很长。小罗没插一句,手里笔在纸上记着,头微微偏向耳麦那侧。小砚没动,就看着她接。
一通接完,小吴小声问:“哭的那个?”
“嗯。”小罗说,“说家里的狗走了。养了十四年。”
“你回的什么?”
“我没回什么。”小罗说,“就‘嗯’了几回,末了问她,狗叫什么名字。她说叫豆豆。我说,豆豆十四年,过得不亏。她哭着说,是不亏。就挂了。”
小砚这时候开口了:“回得好。这种电话,‘不亏’两个字够了,多一个字都是打扰。”
“司长,我记的档就写了‘倾听,问名,一句收’。”小罗翻记录纸给她看,“行吗?”
小砚看了看记录。“行。就这么写,别扩。档案里这种条目,越短越见功力。”
小安在玻璃门外站着,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他想起自己刚入行那年。也是夜里,也是值班,他跟几个新人挤在接线间,师父来巡。师父从来不进屋,就在玻璃门外站着,站几分钟,走了。第二天也没人提这事。他们那拨人,就是被那样看了几年,看出模样来的。
如今他站在门外,屋里三个人,谁也没察觉。
他提着灯,转身下了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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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里巡完,出了门。
雪还在下。街上没什么人,路灯把雪照得一条一条的。小安提着自己的灯,沿老街走。雪夜走路得慢,他走得慢,正好是巡的速度。
走到旧诊室那条街。旧诊室在街中间,早就是社区书房了,九点关的门,门板上了锁。他没停,往街尾走。
街尾拐角,檐下挂着一盏灯。
这是当年老街上留下的灯位之一。街翻修过两回,住户换了几茬,这盏灯一直有人管,社区里排了个班,谁家轮到,谁家管点。如今轮到街口那家杂货店,店早收了,灯还亮着。
灯亮着,檐下的光圈里,薄薄一层雪。
小安走过去,站到灯底下。他把提灯搁在脚边,伸手把灯罩顶上积的雪轻轻拂掉,雪粉落下来,落在袖子上。他又伸手,手背贴了贴灯座。
暖的。亮的。好的。
檐下站了一会儿,隔壁楼的窗户推开一扇,一个老头探出头。
“巡灯的?”
“哎。”小安应,“今晚初雪,来看看。”
“这灯我们老刘家管。”老头说,“今晚我家轮的。九点我就下来看过一回,好好的。”
“我刚摸了,暖的,亮着。”小安说,“您管得好。”
“我管了七年了。”老头说,“我老伴走了以后,我接她的班管的。原先是她管。她管这灯那会儿,街坊都说这灯亮得稳。”老头顿了顿,“我如今也学着稳。晚上不看一眼,睡不踏实。”
“稳。”小安说,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“你们司里的吧?”老头问,“我认得你那个提灯。”
“是,回声司的。”小安说,“您往后灯有什么毛病,招呼一声就有人来。”
“不碍事不招呼。”老头摆手,“自己能弄。自己弄不了再麻烦你们。”说完,窗户关上了。
小安在檐下又站了半分钟,提起脚边的灯,往回走。雪把来时的脚印埋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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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司里,快十一点了。
正厅值灯的换成了后半夜的班,织围巾的走了,新来的正在翻值班簿。小安把提灯里的火掐了,提着空灯上四楼,进了值班间。
值班簿摊在桌上。他坐下,拿起笔,翻到今天的页。
今天的页上已经有两行:一行是值灯的写的“两盏灯正常”,一行是接线部交班记录,三通电话,处置情况一栏简短。小安在页尾添上一行:
“小雪,巡灯无恙。灯下有人。”
写完,笔搁下。他坐了一会儿,起身,去窗边看了一眼。雪还在下,下得比先前小了些,路灯下能看清雪片,一片一片,落得慢。
后半夜值灯的上楼来续水,看见值班间的灯还亮着,探头:“小安司长还没走?”
“走了。”小安拿起外套,“这就走。”
“您今晚巡到旧街那边了?”
“去了。”小安穿衣,“街尾老刘家那灯,是他们自己管的。管得比我们一些分会的还细。”
“那盏灯在灯谱上有档吗?”
“有。”小安说,“老街灯位,第七号。谱上记着呢,灯是协会的,火是街坊的。”
他下楼,出司门。雪落在肩上,他没掸,沿着街走远了。司楼的灯一层一层地灭,只剩正厅两盏,和门厅窗上那两只红喜鹊,在雪夜里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