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号,夜里,雪。
第二场雪,比初雪大些,傍晚下起,到夜里十点还没停。接线部值夜班的是小砚带小吴,小罗今晚轮休。屋里暖气足,窗户上蒙了一层汽,小吴起身擦了一块,看了会儿外头的雪,坐回来。
“司长,今晚雪大,电话会不会多?”
“难讲。”小砚说,“雪夜有人睡得沉,有人睡不着。睡不着的,有的打来。”
十点半,电话响了。
小吴伸手要接,小砚抬手拦了一下,自己拿起了耳麦。
“您好,回声司。”
那头静了两秒。然后一个小小的声音,压得很低,带着鼻音:
“阿姨……我怕黑。”
小砚听出来了,是个孩子。声音在被子底下,闷闷的。
“你打对了地方。”她说,声音放得跟那孩子一样低,“我在这儿。”
“我……我睡不着。”男孩说,“我爸妈在隔壁吵架。我把被子蒙过头了,还是听得见。他们吵得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敢睡,也不敢开灯。”男孩的声音更小了,“我上回开灯,被我妈骂了。她说都几点了还亮灯。可我屋里真的好黑。”
“我知道黑是什么滋味。”小砚说,“黑没什么,就是看不见。看不见的时候,人会慌。慌是正常的。”
那头没接话,只有一点窸窣声,是人在被窝里动了动。
小砚没有问“你几岁”“你家在哪”“你爸妈为什么吵”。她换了个问法。
“那你现在,裹着被子吗?”
“裹着。”男孩说,“裹得紧紧的。”
“裹着就好。”小砚说,“你听我说几句,就几句,你听进一句是一句,”
“嗯。”
“你被子是暖的。”她说,“外头下着雪,你屋里是干的。隔壁吵架,可那是隔壁,你在你被窝里,被窝是你的。这几样,都是眼下实实在在的。”
男孩安静着。
“你再帮我个忙。”小砚说,“你现在别动,竖着耳朵,数一数,你一共能听见几种声音。一种一种数,数出声也行,我听得见。”
“……现在吗?”
“现在。”
那头静下来了。静了能有十几秒。
“有风声。”男孩小声说,“风刮窗户外头,呜呜的。”
“一种。”
“有吵架声。”他顿了顿,“小一点了。刚才大。”
“两种。小了也是好的。”
又静了一会儿。
“有……暖气片的声音。”男孩说,“偶尔响一下,咔。”
“三种。听得真细。”
再静。静得久一些。
“还有……”男孩的声音这时候已经不一样了,慢了,松了,“还有我的心跳声。我手压在心口上,能听见。”
“四种。”小砚说,“你数得比我预想的多。”
“阿姨,”男孩问,“心跳声也算吗?”
“算。而且心跳声最要紧。”小砚说,“它说明你在这儿,好好的。天再黑,屋里再静,这个声音不会停。你睡一夜,它跳一夜。睡醒了,它还在,比什么都可靠。”
“哦。”男孩说。
“你现在数完了,眼睛还睁得开吗?”
“……有点睁不开了。”声音含糊了。
“那就闭着。”小砚说,“被子裹好,手放被子里。隔壁要是再吵,你就再数一遍声音,从风声数起。数着数着,人就睡了。”
“阿姨你不挂电话吧?”
“不挂。”小砚说,“你睡你的。我在这儿坐着,雪下多大我都在。”
“哦……”男孩应了一声,尾音拖得长长的。
那头安静下来。小砚坐着没动,耳麦戴着,手里没拿笔,就那么坐着。小吴在旁边位置上,也不敢出声,看着她。
隔壁的吵架声,隔着电话线,隐隐约约还有一点,后来没了,也许停了,也许也睡了。
过了很久,电话那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一起一伏,很轻,带着小孩睡着那种绵长的节奏。再后来,呼吸里带出一点细细的鼾。
小吴凑近了些,压着嗓子:“睡了?”
小砚抬手示意她别出声,又听了半分钟。呼吸匀,鼾声稳。
她把耳麦轻轻摘下来,用两根手指按着挂断键,很慢地按下去。咔哒一声,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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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吴舒了口气,小声说:“司长,这孩子怕是憋了好几天了。”
“今晚憋不住了才打的。”小砚说,“号码他怎么知道的你猜?多半是同学说的,或者家里什么人提过。这种电话,孩子不会打第二回,今晚过了就过了。”
“那咱们也不知道他家在哪儿。”
“不需要知道。”小砚说,“他没求救,没说家里怎么了,他就是怕黑,睡不着。我们陪他把这一夜过去了,这一夜就算接住了。”
小吴想了想:“要是他爸妈老吵架呢?”
“那是另一回事,另一回事得走另外的路。”小砚说,“今晚他自己说的是怕黑,我们就管怕黑。管多了,管到人家家里去,这一通电话就变味了。灯照到门口,屋里的事,等屋里人自己开口,或者等学校、等街坊那边的灯接上。我们这一盏,管的是今夜。”
小吴点头,把这句记在心里。
小砚摊开记录纸,提笔。今晚这通电话的记录,她写得很短。来电时间,通话时长——五十四分钟,类型一栏,她想了想,写了三个字:“陪夜类。”
处置一栏,她写:
“来电者安睡。愿他明早起来,雪停了,灯亮着。”
写完,她把记录纸推给小吴:“誊进档案。今晚这单,你誊的时候留心一个地方,全程我没问过他姓名住址。誊的时候也别手痒补上去。没有就是没有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吴接了纸,看了一遍那两行字,誊写去了。
小砚起身,去窗边,拿袖子擦了一块玻璃上的汽。外头雪小了,路灯底下雪片稀稀落落。楼下街上,一辆铲雪车慢慢开过去,橙色的顶灯一闪一闪。
她站了一会儿,回座,接着值她的班。十一点四十,又来了一通,是个睡不着的中年男人,想聊聊工作的事,小吴接的,接得有模有样。
零点交班。小砚收拾东西,路过档案柜的时候,小吴誊好的那页刚归进去。她抽出看了一眼,字迹工整,末尾那句原样誊着,一个字没改。
她把那页放回去,关上柜门,穿外套走了。
下楼的时候,雪停了。院里的雪积了一层,脚印落在上头,一路出了大门。门厅窗户上那两只红喜鹊,在雪后的夜色里红得发暗,安安静静立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