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中,周六晚饭后。
陈阳在客厅看协会寄来的材料,灯灯趴在他旁边写她的周末作业,大班的作业不多,一张描红,一页数数。描红描完,她没收拾,凑过去看爸爸手里的纸。
“爸爸,这是什么?”
“灯屋的照片。”陈阳把小满他们挂牌那几张翻出来给她看,“哥哥姐姐们,在学校里办了一间屋子,专门说话用的。”
灯灯一张一张看。看到第四张,认出来了:“这不是小满哥哥吗!”
“是他。”
“他胸前别的是什么?”
“牌子。写着‘灯屋管理员’,管那间屋子的。”
“管理员……”灯灯把这三个字嚼了嚼,把照片还回去,不说话了。她回到自己的小桌上,把描红本收进书包,又坐着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她站起来,去翻自己的彩笔盒。
林夜端着水果进来,看见她把彩笔全倒在桌上,一张白纸铺开,人趴在上头。
“灯灯,画什么呢?”
“不是画。”灯灯头也不抬,“我要办一个东西。”
“办什么?”
灯灯抬起头,很郑重地宣布:“我要在我们班,也办一个灯角。”
“班里?”林夜坐下,“怎么想起来办这个?”
“小满哥哥的学校有灯屋。我们幼儿园没有。”灯灯说,这理由在她这儿显然已经完整了,“我们班的小朋友,也有不敢说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不敢说?”
“多着呢。”灯灯扳手指头,“豆豆不敢说她其实不想学跳舞,是她妈妈非让她学的。壮壮不敢说他把班里的小汽车弄坏了,藏在柜子后头。还有乐乐,乐乐的爷爷住院了,她谁也没告诉,是我看见她偷偷哭的。”扳完,她把三根手指竖着,冲林夜晃了晃,“这些话,他们都不敢说。我挂一块板,让大家贴纸条!贴在纸上,就不用开口了!”
林夜没笑她,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“妈妈问你,板挂哪儿?纸条谁写?幼儿园的小朋友,好多字不会写。”
“挂教室后头。墙那么大,空着。”灯灯说,“不会写字的,可以画!小满哥哥说他们那儿收过画图的,画一只鸟都行!豆豆可以画一个跳舞的人打叉叉!”
“那你们老师同意吗?”
“明天我去问!”灯灯说,“老师要是问为什么,我就说,有话不敢说的时候,很难受。我自己难受过,我知道。”
林夜看了一眼陈阳。陈阳那边材料早放下了,一直听着。
“跟老师说的时候,”他开口,“别一口气全倒出去。挑一句最要紧的说。”
“哪句最要紧?”
“‘有话不敢说的时候,很难受。’”陈阳说,“这一句就够了。老师是大人,大人听见这一句,剩下的自己就懂了。”
灯灯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点头,接着趴下去画她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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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放学回来,灯灯进门就喊,嗓门比平时大。
“妈妈!老师答应了!”
“真答应了?”林夜正在厨房,探出头。
“答应了!”灯灯跑到厨房门口,“我跟老师说了爸爸教我那句,老师听完,看了我一会儿,就说,‘好,办。’然后今天中午,老师带我们把教室后头那块墙腾出来了!刷了一小块黑板漆,老师还钉了两个软木板,在墙上!”
“名字定了没有?”
“定了!”灯灯说,“我没叫它灯角。小满哥哥的叫灯屋,我的要是也叫灯角,就重了。我跟老师商量,叫‘故事角’。什么话都能贴,什么话都是故事。”
“故事角,好名字。”
“还有还有,”灯灯一桩一桩报,“老师说纸她出,彩色的纸,裁成小张。图钉不许小朋友碰,全归老师钉。我说行,钉归老师,贴归我们!”
“规矩立好了,那你自己的事呢?”林夜回灶上接着炒菜,“告示得有吧?人家怎么知道往哪儿贴?”
“告示我画!”灯灯说,“我今天就带了纸回来,吃完饭就画!”
晚饭后,灯灯趴在客厅茶几上画告示。画得很慢,比描红还慢。中间橡皮擦了无数回,纸都起毛了。林夜劝她换张纸,她不肯:“换纸就白擦了。”
画到八点半,成了。
一张告示。中间一盏灯,灯画得不错,底座、灯罩、里头一点黄的光,是照着她窗台上的小陶灯画的。灯周围一圈小人,手拉着手,每个小人脑袋只有黄豆大,可表情一个跟一个不一样,有的咧嘴,有的抿嘴,有一个眼角挂着两滴蓝的。
灯底下,一行字,歪歪扭扭,是用彩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,描了很多遍:
“有话说不出,就贴这里。”
第二天,告示带去幼儿园,贴在故事角上头。晚上回来,灯灯汇报:老师看了告示,问那画上哭的小人是什么意思。灯灯答,是话说出来之前的那个小人。老师听完没说什么,把告示抚平了,在角上多按了一个图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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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个星期,故事角冷清。
纸条寥寥,贴上去三四张。一张是问“下雪了什么时候堆雪人”,一张写着“我爱吃包子”。灯灯每天放学回来,情绪一天比一天低。
“他们不贴。”周四晚上,她趴在茶几上,下巴搁在胳膊上,“告示他们看了。豆豆看,壮壮看,都看了。看完就走了。”
“你贴了吗?”陈阳问。
“我没贴。”灯灯说,“角是我办的,我先贴,就不算了。得他们先贴。”
“谁定的这个规矩?”
“……我自己定的。”
“这个规矩定错了。”陈阳说,“办角的人先贴,不是不算,是开灯。屋子黑着,谁都不敢头一个进。头一个人把灯点着,后头的人看见灯亮了,才敢进。你贴头一张,就是把灯点着。”
灯灯从茶几上抬起头,想了很久。
“贴什么?”
“贴你自己不敢说的。”陈阳说,“真的那种。‘我爱吃包子’不算,那谁都说得出口。挑一句你平时说不出口的。”
灯灯不吭声了。想了一晚上,睡前跟林夜要了一张纸。
第二天周五,她在故事角贴上了自己那张。纸上是她写的字,大字,占了半张纸:
“我想养一只小狗,妈妈说等我长大。我不想等那么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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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放学,灯灯冲进家门,书包甩在沙发上。
“爸爸!爸爸!”
“慢点说。”陈阳放下手里的东西。
“我的灯角,”灯灯站到他跟前,胸口起伏着,“有人点灯了!纸条多了一倍!不对,多好多!今天墙上有九张!”
她掰着指头数:“有写‘我跳绳总跳不好,别人笑我’的。有写‘我想爷爷了,爷爷在农村,一年见两回’的。豆豆贴了!豆豆画了一张,一个跳舞的人,打了个大大的叉叉!壮壮也贴了,写‘小汽车是我弄坏的’,就这一句,别的没写。老师把他的那张钉在正中间!”
她数完,喘了口气,又补了一句:“老师还说了,说故事角如今是全班最热闹的地方。下课的时候,大家排队看。”
陈阳听完,点头:“你头一张贴对了。”
“嗯!”灯灯重重点头,然后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爸爸,我还发现一个事。壮壮贴完那张,今天一天都蹦蹦跳跳的。放学的时候,他跟乐乐说,‘我明天要跟老师承认,纸条是我写的,汽车的事我赔。’爸爸,纸条又不用赔,他为什么要赔汽车?”
“因为话贴出来了,人就有胆了。”陈阳说,“贴纸条是头一步,说出来是第二步。壮壮走到第二步了。这个第二步,比纸条要紧。”
“哦,”灯灯消化了一下,“那我等着看,谁第二个走到第二步。”
周二晚上,灯灯趴在茶几上写东西。林夜问写什么,她说写故事角的登记本,学小满哥哥,谁贴了记一笔,“笔我管,图钉老师管,登记我管。我是管理员。”
字歪,一行里错两个字。她不管,写完一页,翻过去,接着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