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九，回声司三楼灯图室。
小美把年终账做完了。这项活儿每年年底都归她，材料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攒：各分会报的数、司里各部门的册子、信箱的收讫登记，一样一样码齐，关起门来算三天。
今年算完，她抱着账册下楼，先碰见小李。小李是协会的秘书长，姓李，年纪比陈阳小几岁，因为司里还有个接线员小李，大家背后叫他“大李秘书长”，当面还是叫小李会长。
“小李会长，账出来了。”小美把册子递过去，“先透个底，今年的灯，比去年又涨了两成。”
“两成？”小李接过册子，“前年涨一成五，去年涨一成八，今年两成。这数字一年比一年大，不是匀着长的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算的时候也愣了。”小美说，“先挑几项大的给您报报。灯火信箱，全年收信一千一百二十七封，去年是九百出头的数，头一回破千。乡镇灯会，办了春秋两场，春场在北边的镇，秋场在南边，两场加起来赶到的有一万三千多人次。灯屋，立了两处，县城中学一处，还有一处是南边一个中学，是听说了县城的事，自己学着办的，先斩后奏，办起来才给我们来的信。”
“还有一项，我标了个星号。”小美翻到册子后头，“幼儿园的。有个大班的娃娃，在自己班上办了个‘故事角’，贴纸条说话用的。她们老师写了个简报，报到了区里，区里转到了咱们协会。这事按规矩够不上登记，我没往正式的灯位里算，单记了一笔备注。”
小李看那条备注，看了半天。
“六岁的孩子办的，叫灯灯？”他抬起头，“这名字我有点印象。”
“就是陈会长家的闺女。”小美说，“简报我看了，写得实在。老师说，故事角办了俩月，全班二十二个孩子，有十七个贴过纸条。老师原话是：‘有的话，孩子对家长不肯说，对老师不肯说，写下来贴在墙上，倒说得出了。’”
小李合上账册，往楼上去。“走走走，这账得让陈会长看。他在灯图室，这个点准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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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图室里，陈阳正在核对一张分会的灯位编号。小美把账册摊在灯图桌上看的那张大桌上，一项一项指给陈阳看。
陈阳看得慢。灯数的页看了两遍，信箱的页翻到收信地区分布那张表，看的时间最长。表上按地区排，江州本市排头，往下是各县，再往下是外市，最末一行“省外”，去年这行是空的，今年有了数，二十九封。
“省外这二十九封，”陈阳问，“都是哪儿？”
“我查过底。”小美说，“甘州的占十几封，守林人那边的，山里几个站轮流写。南洋的有六封，林伯会馆的。剩下的零散，有三个省的，都是个人，写信问协会章程的，问能不能在他们那儿也办个点。有一封最远，写在一张烟盒纸背面，问‘你们管的地方，到不到北边’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？”
“回的是‘管不到，但灯认得，你们点上，就算数’。”小美说，“这句是小砚司长帮我把的关，她说这话虽然宽，可不能收窄，收窄了，人家那盏就点不起来了。”
陈阳点头，接着看。看完，把账册合上，搁在桌上，手压着封皮。
小李在旁边说：“会长，我看这账，看出一个理儿。这灯，不单是咱们点出来的。是听见了，看见了，自己就想点了。咱们今年新登记的这些点，一多半不是咱们去办的，是人家先办起来，来跟我们报个到的。这个跟早年不一样，早年是我们一个一个去点。”
“是。”陈阳说，“早年是我们抱着灯找地方。如今是地方自己亮了，来信问一声，我们这盏灯，认不认它。认，它就入谱。这个变化，比数字涨两成要紧。”
“那往后咱们的活儿，”小李说，“是不是就从点灯，变成认灯了？”
“两头都得干。”陈阳说，“认灯是新活儿，点灯是老活儿。偏远的、没人替的，还得我们抱着灯去。人家自己亮起来的，我们认。两盏都是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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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议完了，小美开始标灯图。
灯图室那盏灯图，是协会最大的那张，整个一面墙。小美拿红笔，把今年新登记的灯位，一个一个往上标。标一个，登记簿上勾一笔。她标得熟，前头的大点儿顺，标到后来，笔慢下来。
标到最末一个，她拿着笔，悬在图上，迟迟没落。
“怎么了？”小李问。
“会长，您看这儿。”小美指着图上北边一个角，“新标这个点，紧挨着去年的三个点。图上就这么大地方，一个萝卜一个坑。去年我就开始见缝插针了，今年这缝也没了。”她拿笔杆在图上划拉了一圈，“我数过，这图，真画不下了。”
小李凑近看。图上密密麻麻，红点是旧年的，蓝点是今年的，两种颜色已经快挤成一片。他退后两步，端详整面墙，看了半天。
“那就照陈医生说的，换大的。”他说。
陈阳在桌边坐着，端起茶杯。这话说的是他多年前讲过的一句，如今被小李原样搬了出来。
“原图是五尺的，换成八尺的。”小李接着说，“回头我跟后勤算算，做一面新板，把旧图整体拓上去，往后的往新图上标。”
“拓的过程，”小美说，“得两个人对着核，一个念编号，一个找点位，错一个，谱上就乱一个。”
“那就你跟小安核。”小李说，“年前没空，年后开工，赶在春场灯会前弄完。”
他说完，顿了顿，又笑：“八尺的要是再满，”
“再满再换。”小美接话，“十六尺。”
“十六尺放不下这屋了。”小李说，“再不行，画墙上。直接拿漆往墙上画，画满了，刷墙，再画。”
“漆墙上这个法子，”小美笑，“回头写进简报，标题我都想好了，‘灯多到画不下，协会决定刷墙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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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的时候，天已经暗透了。
小李抱着账册先走，走到门口，回头说：“会长，年会材料我按今天的数改，改完送您过目。您要没别的，我就当这账是定稿了。”
“定稿吧。”陈阳说，“省外那行的名字，改一下。不叫‘省外’了，叫‘外地来认’，名字里带个认字，往后这行只会越长越宽。”
小李应了一声，抱着册子走了。
小美标完最末那个点，收拾红笔和登记簿。她收完东西没急着走，站在灯图前又看了一会儿。图上，今年的蓝点东一个西一个，南边密，北边稀，可稀的地方也有。她拿起登记簿，在最末一页的页脚写了一行小字：“十二月二十九，本年灯位标注完毕。图将换八尺，旧图存档。”
写完，她关灯图室的灯，出去。
屋里灯一盏一盏灭了，最后剩桌上那盏工作灯没关，陈阳还坐在桌边，茶没喝完。窗外暮色沉下来了，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，从三楼的窗户看出去，一排一排，连成片。
小美走到楼梯口，又折回来，探进半个身子：“会长，走吗？我锁门。”
“走。”陈阳把茶喝完，起身，“这盏也关了，图拓走之前，让它歇几天。”
灯灭了。两个人出楼，门厅窗上那对喜鹊窗花贴着，楼外的路灯照着，红纸的影子落在地上。小美锁了大门，把钥匙揣进兜里，跟陈阳道了别，各走各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