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十一号,夜,陈家。
守岁的规矩,这几年已经定型了:客厅不关灯,炉子上坐着水,茶几上摆花生、瓜子、切成月牙的苹果,电视开着,声音拧小。一家四口,加哑伯,围炉坐着。
灯灯今年放话说要守通宵,原话是“我去年睡过去了,今年绝不重蹈覆辙”。这话晚上八点说的。到十点半,她的头开始小鸡啄米,一点一点,点得越来越低。林夜伸手把她揽进怀里,她挣了一下,含糊地说“我没睡,我在听电视”,说完三分钟,睡着了。
“重蹈覆辙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明年再战。”林夜把闺女挪了个姿势,让她靠得舒服些,“这孩子守岁,年年败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哑伯坐在炉边另一头,不慌不忙地剥花生。他剥花生有一套:拇指一按,壳裂开,仁挑出来,红皮不去,搁进碗里,壳扔进纸袋。剥满一碗,明早煮粥用。他剥得慢,可手不停,看着电视,手上一点不耽误。
十一点,电话响了。
陈阳接的。那头嗓门先撞进来:“陈医生!老赵!云州拜早年!”
“老赵,年年你头一个。”
“那可不,云州的灯先亮,拜年也得先到。”老赵在那头说,“我刚巡完,我们分会今晚挂了三十几盏,街上冷是冷,灯是亮的。你猜怎么着,我们几个值班的约好了,零点一起到分会门口站一站,冲着江州的方向举一下灯。你到时候往西北看。”
“看不着,隔着几百里。”陈阳说。
“看不着也举。灯这个东西,举了就算数。”老赵说,“对了对了,年会定的事我们回去传了,镇上那个大会,云州分会报了四十个人要去看。你跟小安说一声,让我们分会打头,我们路远,得早出发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不聊了,我们这边还要煮饺子。给你们全家拜年,给哑伯拜年,替我捏捏灯灯的脸蛋,告诉她赵爷爷说的,明年守岁争取撑过十一点!”
电话挂了。陈阳把老赵的话学给哑伯听,学到“捏脸蛋”那句,哑伯看了一眼睡着的灯灯,摆摆手,接着剥他的花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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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满的信是傍晚到的,吃过晚饭灯灯拆的。当时念了一遍,这会儿陈阳又把信从茶几上拿起来,就着灯又看了一遍。
信是小满的字,比从前工整了,可落笔还是那个习惯,句子短。
“陈叔叔:
今天是年三十。我们的灯屋,今晚守岁。
方老师说,学校不上锁,灯屋开门,愿来的来。来了十四个人,加我和值听员,十六个。方老师也在,她说她不守,她看着我们守。
我们围着灯坐了一圈。中间摆了一本书,是您送的那本《听话的人》。我们商量了怎么守,最后定的办法是:轮流念,一人念一段,念不完的明年接着念。
我们念了第一章。轮到值听员念的时候,他念得最慢,可一个字没磕巴。念到‘灯下有人’那几句,大家都安静了。安静了大概有一分钟,谁也没说话,然后豆豆,就是那个写想养狗的,她小声说,‘原来我们这屋子,书里早写过了。’
我们念到第一章末,零点还没到。后头的时间,我们坐着,吃了瓜子,讲各自这一年的事。值听员讲了他爷爷,讲了一半没讲下去,我们就等他,等到他讲下去。
信里夹一张照片,是方老师九点半拍的。
灯屋的灯,我们今晚不吹。明早我头一个来接班。
新年好。
小满”
照片陈阳看了两遍。灯屋的灯亮着,一圈少年围坐,脸都被灯照得发黄,中间那本书摊开着。照片边上,一个孩子举着块小纸板,上头写着“守岁中,勿扰,可进”。
“这孩子,”陈阳把照片放回信封,“信写得比去年又进了一步。‘等到他讲下去’——这一句,值一千句大道理。”
林夜抱着睡着的灯灯,凑过来又看了一眼照片:“那孩子就是小满说的值听员?”
“就是当年一个人坐在桌头的那个。”陈阳说,“如今他能上台念书了,念得最慢,一个字不磕巴。”
“慢不怕。”林夜说,“慢的人,记得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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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点五十,灯灯居然醒了一回。
被窗外的鞭炮惊醒的,睁眼第一句话是“我错过了什么”。林夜说没错过什么,老赵拜过年了,小满来信了。灯灯一听小满来信,坐直了,揉着眼睛要听信的内容。
陈阳又把信念了一遍。念到“轮流念,一人念一段,念不完的明年接着念”,灯灯打断:“他们守岁念书!我们守岁聊天!不公平!明年我们也念!”
“行,明年我们也念。”林夜说,“先撑过十一点再说,现在十一点五十五,你还剩五分钟的阵地。”
灯灯掐着这五分钟没睡。她扒着窗户看外头,看一会儿报一次:“对面楼亮着三家的灯!”“街上有人放炮!”“哑爷爷,你明年也跟我一起守,我们俩肯定能守到天亮!”
哑伯剥完最后一颗花生,朝她比划:零点先过了再说。
十一点五十八,陈阳起身,说去院里站一会儿。林夜把灯灯裹上外套,一家人加哑伯,都到了院里。
零点差一分钟,满城的灯还在。街上远处近处的鞭炮响成一片,天边一阵一阵地亮。
零点。
第三年了。灯图跨年同亮,城里响应灯位的那批灯,齐刷刷地亮了一层。这是第三回,头一回是新奇,第二回是习惯,这一回,灯亮起来的时候,院里几个人都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灯灯趴在爸爸胳膊上看,看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爸爸,小满他们那盏,现在也亮着吗?”
“亮着。”陈阳说,“他们说了今晚不吹。明早他头一个去接班。”
“那现在,”
“现在这个时辰,江州的灯亮着,云州的灯亮着,县城灯屋那盏亮着,甘州山里守林人的也亮着。”陈阳说,“你掰着指头数不完的。”
灯灯没掰指头,她仰着头,看远处那一片。看了一会儿,往妈妈身边靠了靠,打了个哈欠。
陈阳站在院里,望着满城灯火,对林夜说:“你看,灯屋的灯,也亮进咱们家来了。”
林夜嗯了一声。炮声渐渐稀了,暖棚里那团黄光隔着塑料布稳稳地亮着,竿头的铜铃响了一声,是夜风。
“进屋吧。”林夜说,“孩子撑不住了,最后一分钟的阵地也丢了。”
灯灯被抱进屋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那张守岁的照片,是从信封里讨来的。林夜想给她取下来,她攥得紧,睡着了也攥着,就没取。
哑伯最后一个进屋。他把院门闩好,回头看了一眼院里,暖棚亮着,晾竿上八根香肠挂着,最上头那根压着轴。他进屋,关灯,客厅留了一盏,照例,守岁的家里,留一盏过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