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中旬,组委会第一批人进镇。这个镇叫禾溪镇,小禾教了十几年书的地方,话墙的老家。
进镇那天是个晴天,化雪化得满街是水。小禾带路,小安、小砚、小美三个人跟着,陈阳也来了,说是“顺便看看”。上午十点到,镇长老周已经在镇政府门口等着。
老周五十出头,镇上人叫他周镇长,背地里叫老周。他握手握得实在,一人一下,握到陈阳,攥住不撒了。
“陈会长,我可算把你盼来了。”他说,“走,地方先看,看完再坐。你们大老远来,别在屋里坐着说话,禾溪的说话,都是走着说的。”
他带着一行人,把三个地方走了三遍。
先看晒谷场。晒谷场在镇西头,一片平整的硬地,比篮球场大出三倍,边上堆着几垛没搬走的麦秸。老周在地中间站定,脚尖点了点地:“主会场,就是这儿。十月天不冷,夜里站得住人。灯从街口一路拉过来,拉到场子这头,总灯就立在那儿——”他指了指场子北边一个高台,原先堆谷子用的,“高台现成的,垒两级台阶就成。”
“厕所够不够?”小安头一句问的是这个,“会期几千人,不,上万。”
“年后在挖,蹲位加到八十个,两处。”老周说,“云州那位赵会长,电话里追着我问了三回,我记着数呢。路也问过了,主街拓宽的事,县里年前批了,三月动工。医院,镇卫生院,病房加了六间,真出大事,县医院四十分钟车程,救护车我提前留两辆。”
老赵那三问,老周一字不落全答了。小安把数记在本子上,记完抬头:“周镇长,您这功课做得比我们筹备组还细。”
“我不细不行。”老周说,“这大会是禾溪几十年的头一件大事,办砸了,我这镇长往后在街上走,都得低着头。”
话墙街是第二站。老街不宽,两边门脸旧,可家家门楣干净。话墙在街中段,一面老墙,如今扩大成了一整面墙带半条巷,一层一层的纸条贴着,最老的已经泛黄发脆,镇上用玻璃框装了框。小禾走到墙跟前,伸手摸了摸最老那几张。
“我贴我那张的那年,墙才半面。”她说,“如今半面墙长成了一整条巷。”
中学是第三站。小禾的学校,礼堂能坐八百人。“雨天备案。”老周说,“十月要是下雨,大会挪礼堂,白天展览、讲故事全在屋里,夜里雨停了,灯照旧出来,挂外头。”
三处走完,回了镇政府的小会议室,一人一杯热茶。老周摊手:“地方都给你们留着,就差人手。镇上的劳力,大会那几天我能拉出两百个。筹备这几个月,常驻的,你们得派。”
“常驻的我们商量了,派三个。”小安说,“小禾本来就在镇上,加派一个后勤、一个场务,江州那边轮流来人支援。另外还有一批特殊人手——”
“什么特殊?”
“少年队。”小安说,“县城中学的,七个孩子,管童灯那一角,会期前十天进场。孩子们住学校宿舍,不占镇上的房。”
“孩子能干什么?”
“孩子干的事,大人替不了。”陈阳在旁边接了话,“童灯那一角,来大会的孩子只认孩子。头一届在江州,童灯角是大人在管,管得规规矩矩,就是没人去。这一届交给孩子们自己,你去十月看,那个角准是最热闹的。”
老周看了陈阳一眼,没再问,把“童灯角·少年队·7人”记在他那个厚本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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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动工。
第一件大事,拉灯绳。灯绳从话墙街口起头,一根一根,沿着街檐绷到晒谷场那头。绳用的是协会统一买的麻芯灯绳,承得住灯,也经得住十月的风。
拉绳的队伍是镇上凑的,十来个汉子,加上组委会的几个。街口的桩打进土里的那一刻,小禾在旁边看着,街坊围了一圈看热闹。有个老太太拄着拐问:“这绳拉了做什么用?”
“挂灯。”小禾答,“大会那几天,从这儿一路挂到晒谷场,几百盏。”
“几百盏?”老太太摇头,“禾溪拢共多少盏灯哟。”
“现在不够,到时候够。”小禾说,“灯一半是协会的,一半是各家自己的。您家有灯没有?”
“有,马灯,我老头子在的时候使的,锈了。”
“锈了能擦。大会前,家家有旧灯的都擦出来,到时候挂各家的门楣上,有号,编着号,一家的灯就是一家的名。”
老太太将信将疑地走了。当天下午,她家孙子来报名点问了一回马灯怎么擦,拿着一小罐机油回去了。
灯位号是小砚编的。她蹲在话墙街的墙根,一家一家门楣数过去,拿漆笔在墙上小小的写号,写完登记进册子。编到第九十九号,她站起来捶了捶腰,跟小安说:“这条街编完了,往后延伸到晒谷场沿路,还得一百多号。我手都酸了,得换个写字的姿势。”
“酸了歇歇。”小安说,“号不能错,一家一号,错了会期就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砚把漆笔换到左手捏着,甩了甩右手,“我就是说出来让你知道一声,不是干不动了。”
镇广播站的大喇叭,同一时间开始播征集令。稿子是小禾写的,老周念的,一天三遍,连播三天:
“各位乡亲:十月,万灯大会在咱禾溪办。大会的主题,八个字,灯下有人,讲个故事。凡家里有旧话的,不论几十年前的,还是这几天的,大会那几日,都可以到话墙底下的灯来讲。灯位现在开始登记,各家的旧灯擦出来,编上号,挂在自家门楣。广播完事儿,报名点在镇政府门口,一支笔一个本,谁都能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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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两天,报名点冷清。
来的人不多,来的也多半是看热闹的,站在报名点跟前聊几句,问问灯是协会发不发,听说“自己家的自己挂”,兴趣就淡了一半。有个汉子问完转身就走,嘴里嘀咕:“自己家的灯还要自己挂,那叫什么大会。”
第三天夜里,事情起了变化。
那晚小安、小砚、陈阳三个人在镇招待所吃晚饭,老周推门进来了,棉袄都没解,进门就说:“你们几个,吃完跟我走一趟。晒谷场,现在。”
“怎么了?”小安放下筷子。
“灯绳白天不是拉到街尾了嘛,还差一段没接到场子。”老周说,“你们自己去看。”
一行人跟着他走到晒谷场。场子边上黑着,可从街尾拐过来那段路,一路上有光。
一盏一盏的,挂在各家门楣上。
高高低低,什么样式都有。有马灯,有圆罩的煤油灯,有一盏老式的风雨灯,还有几家挂的是灯笼,红纸的,糊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自家新糊的。数过去,从街尾到场子边,十七盏。
“傍晚开始的。”老周站在灯底下说,“先是我路过,看见第五家的门楣亮了,我当是那家忘关灯了,上去敲了敲。开门的是他家老爷子,八十了,老爷子跟我说:‘广播里说的,编上号。我让孙子打电话问了报名点,号是今天下午编的,我们家一百零三号。号编了,灯不亮,那不白编了?’我说绳还没拉到这儿呢,挂早了。老爷子说,‘绳是你们的事,灯是我的事。你们的事你们慢慢干,我的事我先干了。’”
老周顿了顿。
“我挨家看了一遍,十七家。有几家是听见动静跟着亮的,有几家,比如头里那盏马灯,就是前天问‘禾溪拢共多少盏灯’的那个老太太家的,孙子擦的,擦得锃亮。”
小安沿着那串灯走,一盏一盏看过去。陈阳跟在他后头,也走,走得慢。走到老太太家那盏马灯底下,两个人都站住了。
马灯挂得端正,玻璃罩擦得透亮,火苗稳稳的一芯。灯座上贴着一张小纸条,是学生作业纸裁的,上头写着:103号·李家。
陈阳看了很久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灯不是摆给人看的,是等人回家的。我们绳还没拉到,灯先亮了,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些灯不是等着大会才亮的。它们是等这一天,等了多少年了。”
小安掏出本子,把十七盏挨个记了。记完他说:“周镇长,广播不用改,报名也不用催。这十七盏,明儿一早您在广播里念一遍号,就说‘昨夜已有十七户亮灯,一百零三号李家排在头里’。”
“念号就行?”
“念号就行。”小安说,“亮了灯的,广播里有名。没亮的,听三遍,自己就坐不住了。”
老周咧嘴笑了:“这大会还没开,禾溪自己先亮了一半。”
回去的路上,小砚数灯,数到第三遍才数齐十七盏。走到招待所门口,她把登记册翻开,在空白的第一页写了一行:“二月十六夜,禾溪首批自发亮灯十七户。灯绳未至,灯先至。”
写完合上册子,抬头看见街那头,第十八家的门楣上,刚亮起一点新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