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下旬一个晚上,县城中学的灯屋亮到九点还没熄。
按学校规矩,晚自习八点五十下,人走灯灭。可灯屋这间是方老师跟学校专门说下来的,钥匙归小满管,报备一句“筹备大会,少年队开会”,门卫就放行。
屋里坐着十个少年,初一到初三都有,是灯屋这一年攒下来的人。小满这一年也变了,个子又蹿了一截,说话还是短,但安排事有了章法。他把门关好,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,一人发一张。
“都拿到没?”
“拿到了。”十张嘴一齐应。
“大会那边,给我们留了一角。”小满说,“叫童灯。十月里,你们每人认一盏灯,上台讲。今晚先试一遍,讲什么,讲我家的灯。就当下面坐着全镇的人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有个初三的女生举手:“小满哥,多长时间?”
“一盏灯,三分钟。不长。可是也不短。”
头一个上来的是个圆脸的男生,初二的,姓吴。他把纸捏在手里,站直了,开口:“我家有一盏灯。它是圆的。它是亮的。它很好。它陪伴了我们全家很多年。谢谢大家。”
说完他就下去了,脸不红。屋里有人笑。
小满没笑。他叫第二个。第二个是那初三女生,讲得齐整些:“我家有一盏灯。它是台灯。它很亮。我每天在它下面写作业。它见证了我的成长。”
“谢谢大家。”
第三个,第四个。十个少年轮下来,八个都是这一个路数。灯是圆的,灯是亮的,灯很好,灯见证了我。词不一样,腔一样。剩下两个,一个讲到一半忘词,站在台上搓衣角;一个干脆说“我家灯没什么好讲的,就是灯”,底下哄笑。
小满坐在最后头,揉眉心。揉了很久。
“停。”他说,“都过来,围一圈。”
十个人把桌子拉开,围过来。小满把自己那张素纸翻过来,背面是白的,他拿笔在上面画了一盏灯。就是最简单那种画:一个灯座,一根灯芯,一圈光。
“你们方才讲的,是这个。”他敲敲那圈光,“圆的,亮的,很好。可这十个字,搁谁家都使得。搁江州城里任何一家都使得。”
没人吭声。
“我问你们。你家那盏灯,谁买的?”
小吴眨眼:“我……我妈网购的?”
“网购的什么时候到的?为什么买?你家原来那盏呢?”小满一个字一个字问,“你不知道。你光知道它是圆的、亮的。”
他把笔放下。
“我也犯过这个错。我头一年给陈会长写信,也写不出东西,写出来的跟你们方才一模一样。后来他会回我一句,说,灯下得有人。灯是空的,人不在底下,它就是一件家什。”
少年里有人小声嘀咕:“可是我家灯底下就是我啊,我天天在底下写作业。”
“那灯照过谁?”小满问,“照你写作业之前,照谁?你妈在底下缝过东西没有?你爸夜里等门的时候,开的是不是它?停电那回,全家围着它吃饭,有没有这回事?”
屋里静了。那个初三女生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抠了两下。
“回去。”小满说,“各回各家,问你们家那盏灯。谁买的,谁传的,照着谁做过活,哪一年它派过用场。问爸,问妈,问爷爷奶奶。问出一个真事,不是‘它很好’,是有名有姓的事。下礼拜,站在这儿重新讲。”
“问不出来呢?”小吴问。
“问不出来,就再问一遍。老人忘事,得给他几天想。”小满说,“这事不背词。背词的,十月的台上站不住三分钟。”
正说着,门上有人敲了两下。方老师去开的门,进来的是小砚。
方老师是县城中学的老师,去年就是他代学生递的分会场申请,递完又自己上协会坦白了这回事,人是个爽直里带着紧张的人。他一见小砚就先开口:“司长这么晚还过来,路上——”
“顺路。”小砚说话还是那样,轻,慢,一句是一句。她手里提着两个长条木箱,放下来,开盖。
箱里是灯。回声司打的素灯,白木架子,素纱罩,没上一点颜色。一共两盏,是给童灯角的样品。
十个少年呼啦围上来。
有人伸手,没敢碰,隔着一寸比划:“就这么白?”
“大会的灯都长这样吗?”小吴问得最直。
“不都长这样。”小砚说,“各家挂各家的,一百多号,什么灯都有。这两盏是给没灯可讲的预备的。”
“没灯可讲的?”
“有的孩子家里真没旧灯。或者灯的事问不出来。”小砚把灯取出来,放在桌上,点了,火光隔着素纱,一团很淡的亮。“这两盏到时候摆在童灯角,谁需要,谁认领。”
小吴盯着那灯看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它……值多少钱?我们讲它,讲什么呀?”
“它不值什么钱。”小砚说,“灯不看长相,也不看价钱。看谁点它,为谁点它。”
小吴眨眨眼,明显没全懂。可后排那个讲“我家灯就是灯”的男生,忽然低了下头。
散的时候快十点了。方老师一个个送出校门,嘴里念叨着“路上靠里走”。小砚也要走,小满送她到门口,顺口问了一句接线部的事,问那雪夜数声音的男孩后来还打电话来没有。
“打了。上个月,来点歌。”小砚说,“点给他妈的。他妈生日。”
小满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送完小砚回来收拾屋子,他发现还有一个人没走。就是头一个上台的小吴,那个最会背词的,站在桌边,对着那两盏素灯站着。
“怎么不走?”
“小满哥。”小吴搓着手,“我家那盏……我怕我问不出来。我妈网购的,我爸在外地,我爷爷——我爷爷不跟我说话,他耳朵背,我嫌喊话累,我俩一年说不上十句。”
小满看着他。这孩子背词背得最顺,原来是最没词的。
“那你把这盏借回去。”小满把桌上那盏素灯拿起来,递给他,“点一夜。放你床头。别写作业,就点着,看一宿。”
“看一宿能看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满说,“灯看多了,人会想事。想出来的,就是你家的故事。”
小吴半信半疑,抱着灯走了。箱子里还剩一盏,小满收好,锁门。
回去的路他本来要抄近道的,想想又不放心,绕了大路远远跟着小吴走了一段。倒不是怕出事,是想看看那孩子抱着灯走路的样子。
小吴抱着灯,走得慢。走过街口,走过桥,一路都在低头看怀里的灯。灯没点,素纱罩子在路灯底下白白的。快到他家那条巷子的时候,那孩子忽然站住了。
站了有十几秒。然后他猛地回头,冲着大老远喊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:
“小满哥!我想起来了!我家那盏不是我网购的,是我妈网购的,可我家还有一盏!老的那盏!我爷爷当兵带回来的!我小时候见他用过一个铁盒子装的,绿皮的!”
小满站在原地,朝他挥了挥手,喊回去:“回家问你爷爷!凑他耳朵边喊!”
“哎!”小吴应了一声,抱着灯跑进了巷子。
小满掏出手机,给江州打了个电话。响了两声接通了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的声音在夜里听着很低。
“少年队头一回试讲,不成。十个里八个背课文。我让他们回家问灯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一个,刚才想起他家有盏爷爷当兵带回来的灯。绿铁盒的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。
“让他去问。”陈阳说,“当兵的灯,都有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问出来你就知道了。”陈阳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小满,办得好。别嫌慢。”
挂了电话,小满往回走。走到桥头,他停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素纸,就着路灯,翻到背面,把方才画的那盏灯底下添了一个小人,坐在灯边。
添完他把纸折好,收回口袋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是小吴发来的,一条语音,点开,先是一阵窸窣,然后是压低了的、凑得很近的声音:“小满哥,我在敲爷爷的门了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