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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8章 试讲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025字 2026-09-24 20:31:19

四月十四,晌午,回声司正厅。

小安把开幕词背熟了,趁午休没人,站在正厅试讲。稿子是他熬了三个晚上写的,改了七稿,一千二百字,字字推敲。他站定,清了清嗓子,开了腔。

“各位来宾,各位乡亲:金秋十月,第二届万灯大会,将在禾溪镇开幕。三年前,江州城里,第一届大会点亮了六百盏灯。六百盏灯里,有江州人自己的灯,也有从外地赶来认灯的人。从那夜起,我们知道了,灯不光照亮一条街,还能照亮人心里搁了很多年的事……”

他讲得中气十足。讲到大会的由来,从协会讲到话墙,从话墙讲到灯屋,一条线捋下来,清清楚楚。讲到“灯回根上”四个字,他顿了一下,加重了语气,声音压下去又扬起来,这是他排练过的一个起伏。

一千二百字,八分钟。讲完,他自己站在台上,喘匀了气,挺满意。

一回头,最后一排的椅子上,坐着哑伯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。老头儿就那么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他。见讲完了,哑伯缓缓地摇头。

小安愣了。他下台过去:“哑爷,您什么时候来的?”

哑伯抬手指指门,又指指自己的耳朵,意思是听见你动静了,就进来坐下了。

“那我再讲一遍?您给我挑挑?”小安搬了把椅子放他跟前,“您比划,我看得懂。”

哑伯没坐那椅子。他站起来,走到台前,先比了个大圈,把整个正厅划进来,然后指指自己眼睛,又指指小安,点头,竖大拇指。你讲得好。这是头一层。

小安刚要接话,哑伯的下一个动作下来了。他先比出“灯”的手势,手心朝上,拢着一团,然后指指自己的眼睛,看;再指指小安,又指指自己的嘴,摆手。

小安看不懂了:“灯……看?我……嘴?”

哑伯又比了一遍,很慢。看灯。不许讲灯。你嘴上讲的灯越多,灯自己亮的地方越小。

小安站在台前,琢磨。琢磨了半天,嘴里念出来:“您是说,灯是让人看的,不是让人听我讲灯的。我讲得越多,灯越没地方亮?”

哑伯重重点头。

小安回到后台,把稿子拿出来,从头看。这一看,出了一脑门汗。他那八分钟里,讲到灯的地方,全是在替灯说话:灯照亮了什么,灯意味着什么,灯见证了什么。哑伯说得对。一千二百字,灯没捞着自己亮一回,全让他这张嘴占了。

他坐下改。这一改删得狠,由来删了,历程删了,“灯回根上”那段也删了,只留开头几句引子。改完重数,四百字。

再上台,讲第二遍。

“各位乡亲,十月,灯来禾溪。这几年,江州有一面墙,墙上的话,一句一句,都是灯底下说出来的。这回,轮到禾溪的灯说话了。让我们……”

讲到“让我们”,他习惯性地要扬起来,硬压下去了,收尾:“让我们,把话筒交给灯。”

下来看哑伯。老头儿还是摇头。

小安都懵了:“又多了?”

哑伯抬手,比了三个字。他先捏起两根手指,从嘴边往外一捻——少;再指指小安,指指嘴,说;最后握拳,往下压——点。

少。说。点。

“少说点。”小安念出来,自己先笑了,“哑爷,四百字还多?”

哑伯比划:你那个“让我们”,一出来,底下人就知道你要收尾喊话了。人一听见收尾喊话,耳朵就关了。

小安彻底服了。他把稿子摊在后台桌上,拿笔,第四遍删。这回删得不讲理,引子删了,墙的事删了,“交话筒”删了。删到最后,纸上剩一句:

灯下有人,请开讲。

他捏着这一句纸,又上台,就站定,说这一句,鞠躬,下来。

哑伯这才点头。点头之外,还冲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
小安长出一口气,在台边坐下。一抬眼,看见陈阳倚在正厅门口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
“师父。”

“我来看你试讲。”陈阳走进来,“正好看全了。三遍。”

“删狠了,您看这一句,够吗?开幕词就一句话,十月台上空不空?”

“空着好。”陈阳说,“台上空出来的地方,十月都是灯和人填的。你填满了,他们就没地方站了。”

他指了指哑伯:“老哑爷不会说话。可他比划的这些,够你学一辈子的。你记下没有?他今天比划了几层?”

“三层。”小安说,“第一层,讲得好。第二层,灯是让人看的。第三层,少说点。”

“你回去路上再想想。”陈阳说,“三层其实是一层。”

哑伯在旁边听着,冲陈阳比了个动作:该走了。他比的是两根手指交替走路,然后指指西边,又指指墙上的挂钟。

“您要去哪儿?”小安问。

陈阳替他答:“他下午要去老城办点事。”

这话不算全假。哑伯确实是去老城,但去办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要去南棚街那条街,替陈阳踩个点。上礼拜家里饭桌上,他听见两口子提“南棚街修锁铺”,听见陈阳说“再等等”。老头儿不会说话,可耳朵没老。他不催,他就先去看看。铺子开在哪,门朝哪边,门口有没有台阶。这些看见了,回头陈阳要去,他能领路。

哑伯出门,小安送。送到门口,小安回头又问了一句:“师父,哑爷一个人去老城?他腿脚,”

“他比你熟。”陈阳说,“老城那几条街,他年轻时候守过。走吧,下午你们协会还有个会对吧?”

小安走了。正厅空下来,陈阳一个人在台边站了一会儿。

下午四点,他自己也去了老城。

倒了一趟车,南棚街到了。老街窄,两边是旧铺面,杂货店、裁缝铺、修伞的,中段一家修锁铺,门半掩着。招牌是新的,白底黑字:修锁配钥匙。落款小字:许。

陈阳在街口站了一刻钟。

他没进去。站在杂货店的遮阳底下,看那扇半掩的门。门里透出台灯的光。有个人影坐在柜台后,低着头干活,手里捏着细锉,在锉一把钥匙。锉几下,拿起来对着灯眯眼看看,再锉。动作很稳,一下是一下。

看了很久,陈阳走过去了。

推开那扇半掩的门,门上挂的铃铛响了一声。

柜台后的人抬起头。六十多岁,比档案照老了三十岁,可眉毛还是那对浓眉,方脸,鬓角全白了。他看见门口站的人,手上的细锉停在半空,停了有两三秒。

然后他放下锉刀,把手里那把没锉完的钥匙轻轻搁在绒布上,坐直了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等了二十年。”

陈阳站在门口,一只手还搭在那扇门上。铺子里很静,只有台灯的光罩着柜台,柜台上摆着一排排挂钥匙的板子,板子上的钥匙码得整整齐齐。

“我叫陈阳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那人看着他,“七岁那年,从三楼抱下来的那个孩子。火里第二趟。头一趟抱的是个老太太,第二趟,是你。”

“抱我的人,档案里写的是韩叔。韩志远。”

“老韩抱你下的楼梯。”那人说,“把你抱进火场的,是我。”

陈阳的手从门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,慢慢握紧了。

“你是许志刚。”

“是我。”许志刚点点头,视线落回柜台,落在那把没锉完的钥匙上,停了停,又抬起来,“坐吧。这话说得长。我修完这把钥匙,从一九九八年讲起。”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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