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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0章 老赵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183字 2026-09-24 20:31:20

五月初,老赵从云州来了。

坐了五个钟头的车,下车的时候,腿先探下来,试了试地,人才下来。他这两年腿脚不行了,膝盖里的毛病,天一变就疼。手里拄着一根拐杖,黄杨木的,包浆磨得发亮,杖头缠着一圈旧布条。

小安在车站接的人,伸手要扶。

“去去去。”老赵胳膊一甩,“我这条腿,我拄着它走。你扶我,它倒不会走了。”

小安缩回手,在后头跟着,眼睛盯着他脚下。老赵拄着杖,走得不快,可一步一步都踩得实,走到车站门口那排台阶跟前,他停了停,扶着栏杆,自己一级一级下去了,没回头。

“陈阳呢?”上了协会的车他问,“说好来接,人呢?”

“师父在医院陪师娘复查,下午的号。”小安说,“让我先接您去招待所歇着,晚上他请您吃饭。”

“复查要陪?”老赵哼了一声,“那是你师娘的腿脚也不利索?”

“不是,眼睛。老毛病,一年查四回。”

老赵不问了,靠在椅背上,拐杖横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着杖头。车开了,他看着窗外,看了一路,没说话。快到招待所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:“云州今年报了多少灯?”

“登记到四月中,六百四十盏。”

“比第一届多一倍。”老赵说,“第一届我们云州去了三十七个人,包了一辆中巴,半道上坏了,修了两个钟头,赶到江州灯都点上了。”他拍了拍拐杖,“那年的路。现在呢,你们高铁都通了。”

“通了。禾溪那边,从县里到镇上新路三月就动工了,秋前铺完。”

“铺完铺不完,十月我坐车去。”老赵说,“你记着给我留座。头排。”

议程对会是第二天上午,在回声司开。

到的人不少:小安主持,小禾从禾溪赶来,小李、小美都在,老赵坐了靠窗的老位置——第一届头几年他就坐那儿,坐出惯例了。会开得不短,五天的会期,白天分了三个板块:话墙开讲、灯位巡礼、童灯角,另有灯河和闭幕。议程一页一页过,老赵对什么都是点头,配灯位他点头,医疗点三个他点头,厕所八十蹲位翻倍到一百二他也点头,还夸了一句:“老周实在。”

唯独过到“总灯夜”那页,他把拐杖横过来,搁在了桌上。

“停。”他说,“这条不行。”

小安停下笔:“赵会长,您说。”

“总灯点在晒谷场,写的是‘全场同心,共点总灯’。”老赵念着议程上的字,“我不问谁点,那是你们六月前要议的事,我不掺和。我问的是,点在哪儿。”

“晒谷场正中。”

“晒谷场是场子,是干的地方。”老赵拐杖头往地下一顿,“总灯得点在溪边。禾溪禾溪,镇子的名字里就带着水。总灯点在溪边,夜里点着,水面上有影子,灯顺着水走,走到镇子外头,走到下一个镇子——那才叫回根上。灯从根上来的,得让它顺着根走。”

屋里静了一下。小禾先开口:“赵会长,溪边堤岸,林老师四月的预案里提过,西边留了个口,就是通堤岸的。”

“对喽。”老赵说,“口都留好了,你把总灯搁在场子中央干什么?搁那儿是给人看的。搁溪边,是给水看的、给镇子看的。”

小安没当场应,把这条记下来:“记入议题,五月内答复。总灯的位置,牵扯点灯人怎么走、灯怎么护、水边安全,我带回去跟林老师过一遍。”

“过吧,过完你就知道我对。”老赵把拐杖收回膝上。

散会后,人都走了,陈阳留老赵在会议室,单独说话。

“老赵。”他给老赵倒了杯茶,“会期五天,加前后,禾溪你得待一个礼拜。云州那一摊,登记六百多盏灯,分会的活没人压得住,你腿又是这个样子。要不这样,你在家坐镇,云州的事你盯着,禾溪这边,我让人装两个直播机位,专门对着你关心的地方。开幕、总灯夜、灯河,三场,一场不落。你要是不放心,随时派车接你,你想哪天到,哪天到。”

这套话说得很周全。老赵听着,一直听完,没打断。

听完,他把茶杯放下,两手拄着拐杖,慢慢站起来,站直了。

“小陈。”他说,“你这套话,是说给别的老头听的。”

“老赵,”

“第一届,江州,那盏灯是我点的。”老赵的声音大起来,会议室的门都震了震,“三十七个人从云州来,半道车坏了,我们没回头。灯点着的时候,我们站在头排。六年了,灯回根上,回乡镇去了,你让我在云州家里,看一个屏幕?”

他拐杖往地上一顿,顿得极响。

“我告诉你,屏幕里的灯,不亮。灯这个东西,隔着玻璃看,就是一块白。得人在灯底下,身上烤着那点热气,眼睛熏得微微发酸,那才叫看灯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第二届灯回根上,我爬也爬到禾溪去看一眼。你别跟我讲年纪。讲年纪,我比你大八岁,我要是听人讲年纪,第一届我就不来了。”

陈阳看着他。老头儿站在那儿,腿其实站不太稳,膝盖微微打着晃,可腰挺着。

“爬也爬去?”

“爬也爬去。”

“腿不许爬。”陈阳扶他坐下,认了,“去。但去有去的章程。小安,”

小安在门口探头,他没走远,一直等着。

“住宿单子上,老赵的房间调到一楼,离医务点最近那间。提前两天到,坐高铁到县里,县里换车,直接到招待所,禾溪的土路一段都不让他走。”陈阳一条一条说,“会期五天,白天的分场,他挑着去,不挑的,房间里歇。这一条写进纪要,不商量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小安记,记完问老赵,“赵会长,这样行吗?”

老赵哼了一声,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半晌,他说:“再加一条。总灯那晚,不管点在哪儿,我要站堤岸上。”

“堤岸。”陈阳说,“要是总灯定在溪边,你就在最近的看处,给你摆把椅子。”

“椅子不要。”老赵说,“我站着。”

“站不动了呢?”

“站不动了再坐。”老赵端起茶,“人还没到站不动的时候,先备椅子,是咒人。”

这事就算定了。中午吃饭,下午没会,老赵说要去老城转转,看看第一届点灯的那个街口。陈阳陪他走了一趟。街口没大变,灯杆换了新的,老赵围着灯杆转了一圈,仰头看了看,说了句:“杆子新了。地还是这个地。”

傍晚送他去车站。回云州的车,检票口前,老赵拄着杖走两步,停下,回头。

“小陈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你记着。”他从人堆里探过身来,声音压低了些,可还是响,“我这根拐杖,不是替我自己拄的。我腿疼,歇两天能好。云州那些走不动的,老得下不来床的,瞎了的,瘫了的,他们那几百盏灯的号,都登在我本子上。十月,我替他们去。他们到不了的灯,我替他们去看一眼。看完回来,一家一家讲给他们听。这买卖,屏幕做不了,你做不了,得我这双老腿做。”

检票口开始放人。老赵过了闸机,拐杖点着地,一步一声,往里走。走了十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声,这回是喊给小安的:

“住宿单子抄一份寄云州!我要看你们把我安排在哪儿!”

小安朝他扬了扬手里的本子,喊回去:“今晚就寄!医务点隔壁,窗户朝溪的那间!”

老头儿这才转身走了,没再回头。拐杖声混进人声里,一点一点,听不见了。

站了一会儿,陈阳说:“回吧。”

小安收本子,收到一半,停了:“师父,老赵今天那条,总灯点在溪边,您听着,怎么想的?”

“他是对的。”陈阳往出站口走,“你回去就找小禾核堤岸的实况。六月前总灯的事要议,位置先定了,人怎么走,就好议了。”

“位置先定,人好议,这话什么意思?”

“灯定了地方,去点的人,就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了。”陈阳说,“先定灯,再等人。跟头一回一样。”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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