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旬,组委会又下禾溪。
这回不是踩点,是定稿。三区灯位,一次排定,回去就要落图、编号、印册子。来的人齐:小安带队,小砚抱着图纸,小禾本地接应,老周全程陪,陈阳也来了,算是这批人里“搭把手的”。
到镇上是上午十点。头一站,晒谷场。
场子比三月里又变了样。西边那个土坡,林夜画过叉的,已经铲平了,铺了碎石,踩上去很实。老周领着众人从东坡进去,一路走一路报数:“场子拢共能站四千,出口三个,东、南、西。西口通堤岸,碎石路,四百米,直通溪边。路灯装了六盏,十月前再验一遍。”
“厕所呢?”小安问。
“场子北边,蹲位一百二十,分三排,冲水的。”老周说,“赵会长上回问的三样,厕所、路、医疗,医疗点两个,一个在场边,一个在镇卫生院,卫生院病房四月就加了,六间,护士配到八个人。”
小安记,一条一条。记完抬头看陈阳。陈阳点了下头,没说话。
小砚把图纸抱到场中间,蹲下摊开。一卷八尺的大图,摊开占了半张乒乓球桌,桌上还压着四块从食堂借的砖。风一来,图纸边角还是掀,她伸手按住,喊小安:“拿东西来压,压严实,这图现在比我金贵。”
图是灯位总图。三区画在一张上:主会区、灯会区、灯河区,各区里密密麻麻的圆圈,每个圈一个号。晒谷场原来在图上是主会区,可老赵五月在江州立了话,总灯要点溪边,这一趟来,头一件事就是调图。
“先定主会区。”小安说,“晒谷场还是中学操场,二选一。晒谷场大,可十月镇里要晒秋粮,老周说腾五天可以,但前后得占人家半个月的空。中学操场小一点,可现成的,礼堂就在边上,天不好直接进,不用挪地方。”
“老周的意思呢?”陈阳问。
“我的意思,中学操场。”老周翻开他那厚本子,“第一,秋粮是大伙一年的活计,晒场占了,村里有意见。第二,操场有围墙,夜里安保好做。第三,礼堂雨天备案,去年林老师提的,礼堂门口三級台阶改了坡道,四月改完的。学校那边说好了,放假五天,操场随便用。”
“学生呢?”小禾补一句,“十月五号到九号,正好赶上月假,错得开。方老师那批灯屋的孩子,还能回来当帮手。”
小安看陈阳。陈阳说:“操场。晒谷场留给粮。”
主会区这就定了。小砚拿红笔在图上把“主会区”三个字挪过去,圈号重新排:操场进场门两个,台上灯位十二,四角高杆灯四,医务点一,厕所借用学校的。
第二站,话墙街。
到的时候正是晌午,街上有人走。墙还是那面墙,贴满的话,边角有几张新近的,浆糊痕还发白。沿墙那一溜门楣,如今家家有灯,三月编到九十九号,后来延长到晒谷场沿路,又编出去一百多号。老周说,上月底,报满两百户了。
“两百盏,沿墙两排。”小砚蹲在墙根数间距,“外排挂门楣,是各家的,动不得。里排是大会的灯位,搭架子,一米五一档,从街口排到街尾,对正那面墙。人站在灯底下讲,脸朝墙,话是对墙说的,可声音满街都听得见。”
“两排不打架吗?”小安问,“外排家的灯,里排大会的灯,混一块儿,人分不清哪盏是谁的。”
“分得清。”小禾说,“家灯挂门楣,高,一户一盏,有号有纸条。大会灯在街心,齐人高,讲完一盏挪一盏。三月那十七户先亮的事,镇里都传熟了,没人会认错。”
小砚在图上落笔。灯会区的圈号排下去,街口起排,她一边排一边念:“街口一号,讲台位。正对墙,背后留三米空,好回声。”
“好回声?”老周没听懂。
“街长,人说话省劲。”小砚说,“风顺的时候,一句顶三句。”
老周咧嘴:“还有这讲究。我们镇广播站当初选址,也是挑的顺风那头。”
排完话墙街,日头偏西了,一行人才上溪边。
溪边是这天最难的一段。
堤岸四百米,碎石路,顺着水走。堤下一片滩场,秋收后空着,老周说十月也是空的,镇里早打过招呼。总灯夜要办在这儿,可怎么个办法,图上还是空白。
小安蹲在堤岸上看水。看了半天,他说:“灯怎么挂?滩场上没桩,堤上有树,可不齐。挂高,老赵说过,夜里风大,这一段风口,灯挂上去,吹歪了怎么办?”
“立杆子?”
“一百根杆子,立了拆拆了立,动静太大。”小安摇头,“且不说费工,滩场是集体的地,插满杆子,村里又有话讲。”
几个人围着图纸,半天没主意。风从溪面上过来,图纸边角又掀,这回是小禾伸手按的。
按着按着,她开口了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她说,“第一,咱们为什么非挂不可?第一届江州,灯是挂的,因为城里有墙有杆,灯得居高。可禾溪不是城,禾溪是镇,镇上人夜里出门,提的是灯笼,是马灯,是手电,灯在人手里,不在杆上。”
她顿了顿,看众人都在听,接着说:“第二,总灯夜,改成走灯。每人一盏,提在手里,从晒谷场西口出来,顺着堤岸走,四百米,灯排成串,顺着水走。走到滩场那头,围着总灯站定。灯不挂高,一人一盏提在手里,风再大,手会护着。人心里的火,风吹不灭。”
“四千人提四千盏?”老周先皱眉,“灯哪来?”
“各家带各家的,没灯的,协会备素灯。”小砚接得快,“童灯角那两盏样品的样子,白木架,素纱罩,成本三十,备八百盏富余。河灯那就不用挂杆了,走灯走到头,愿意放河灯的放河灯,愿意带回家的带回家。”
“走四百米,老人孩子走得动吗?”小安问。
“走得动。”老周翻了翻本子,“碎石路,平。走不动的,老赵那样的,医务点备两辆电瓶车,随队走,想上车随时上。”
小安看向陈阳。陈阳一直没说话,站在堤岸上,看水。
“陈会长?”老周催了一句。
“小禾说的对。”陈阳说,“灯是提的。咱们头几年就忘了这个理,江州把灯挂起来,是城没地方让人走。禾溪有地方走,那就走。灯顺水走一程,是它回根上的走法。”
小禾被夸了,耳根有点红,低头把被风掀起的图纸角又按了回去。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小安拍板,“总灯夜:走灯。路线,晒谷场西口起,堤岸四百米,滩场收。滩场正中留总灯位,一米高的石座,老周,能不能砌?”
“能。青石的,镇里有现成料。”老周说,“砌多高?”
“不高。”陈阳说,“人一站,灯跟人一般平。别把总灯架天上,它不是给人仰的。”
老周记下:石座一座,齐胸高。
图纸上,溪边那片空白,这会儿全填上了。小砚趴在堤岸上改图,改了小半个钟头,改完直腰,捶了捶背,这回没说手酸,说的是:“三区齐了。回去描正图,两周出墨线稿,六月发各分会。”
收工前,最后一道手续:定稿签名。
小安把笔递给老周:“街长头一个,地主。”
老周签了。小禾签了。小安签了,小砚签了。笔传到陈阳,他接过,在图纸右下角签了名,签完没撒手,又就着图角写了一行小字:
总灯夜如遇雨,改入礼堂,灯河改在廊下走。
“廊下?”小安问,“礼堂的廊?”
“礼堂不是有前后廊吗。”陈阳把笔帽扣上,“下雨,灯不进屋。人在廊下走,灯在手里,一样是走,短一点而已。天要真下大雨,四千米走不成,八十米也得走。”
“这行字上了图,就是章程了。”小安把那行字念了一遍,郑重收进记录,“记入踏勘纪要:三区定稿,总灯夜走灯,雨备廊下。”
回程的车是傍晚的。一车人都乏了,老周没送到县里,镇口下的车,下车前扒着车窗说:“墨线稿出来,给我寄一份,我要贴在镇政府门上,让全镇都看看图。”
车开了。小安把图卷好,收进图纸筒,筒盖拧上,抱在怀里。他松了一大口气,说:“灯位一定,大会就有骨头了。往后就是往骨头上挂肉,分场、分时、分人,一样一样来。”
陈阳靠着椅背,闭着眼,闻言睁开一条缝。
“骨头是你们的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来搭把手的老骨头。”
“您这话说的。”小安不服,“今天那句‘灯跟人一般平’,回去就是章程。您搭的哪只手,图上都记着呢。”
“图上记的是名字。”陈阳重新闭上眼,“名字底下的事,你们办。十月办成了,记谁的都一样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。小砚在中排睡着了,登记册抱在怀里没松手。小安低头看了一眼图纸筒,想了想,掏出笔,在筒身上贴了张条,写上:禾溪三区定稿图·仅此一份。
写完,他也靠上椅背歇了。
车过隧道,一明一暗。陈阳没睡,隧道黑下来那两回,他睁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,点的是个节奏——四百米,走灯,一步一步的点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