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一个下午,回声司来了个视频电话。
南洋打来的。小袁在屏幕那头,背景是回声台,镜头晃过,能看见那盏立在台上的灯,罩子上蒙着一层南洋的日头。
小袁是看桥团的年轻人,前些年回江州认过灯,回去以后成了两边传话的人。这回电话是打到协会座机的,小安接的,叫了陈阳过来,两人凑在一个屏幕前。
“陈会长,安会长。”小袁在那头坐直了,先报正事,“林伯听说第二届大会办到乡镇,召集看桥团开了个会。昨天开的,到会十九个人,平均岁数七十六。”
“开会定了什么?”
“定了两件事。第一件,组队回国。”小袁说,“老人一个个报名,报得比我预想的多。有个陈阿婆,八十一了,报了名,儿女拦着,她说,当年是桥头村的灯把我送出门的,如今灯回根上,我要回去看看,根还在不在。拦不住,儿女只好跟着报。”
“一共报了多少人?”
“十一个,加家属十六个。”小袁翻了翻手里的单子,“十月一号动身,到江州,休一天,去禾溪。六个老人是头一回回,五个,三十年前回去过一回。走的桥头,两辆车,我带队。”
小安记下了人数,问:“第二件事呢?”
“第二件,是林伯托我带话。”小袁的语气慢下来,“林伯说,他今年九十一了,走不得远路,这回就不回了。医生的话,他自己的话,都这么说。可是,”
小袁停了停,把镜头转了一下,对准回声台。
“他要把回声台这盏灯,在大会那一夜,对着故乡的方向点亮。他跟看桥团说:人回不去,灯替我回。桥头那盏灯当年送我出门,我在这头点一盏,就算回去了。”
屏幕里,那盏灯静静立在台上。屋里没人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陈阳开口:“小袁,你回头跟林伯说一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就说:灯点上那一夜,禾溪的总灯也点着。两盏灯,一盏在南边,一盏在根上,同时亮着。他看着他的,我们守我们的,中间隔着海,可是火是一个火。”
小袁点头,拿笔记了,笔悬着没放:“陈会长,还有第三件事。是桥头村那边的,村委会托我转的,一份申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桥头村申请设分会场。”小袁把一张纸举到镜头前,纸上是手写的,字迹粗拙,“我念给您听:望归桥头村,全村一百三十七户,申请在万灯大会同夜设分会场。当晚,全村人在桥上点灯,桥头的灯全亮,对着海那头南洋的回声台。村里写的原话是:当年我们的灯把人送出去,如今我们想把灯亮给回来的人看。灯亮着,桥这头就一直有人在等。”
念完,他把纸放下:“村委会盖章了,乡里也签了字。材料我扫描了,明早传协会邮箱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小安先说话。他没问章程,没问程序,就问了一句实际事:“村里有组织灯会的能力吗?一百三十七户,桥上点灯,得有人管次序。”
“有。”小袁说,“村支书姓吴,四十来岁,办事稳。村里老人协会帮着张罗,年轻人的事,我来两头传。就一个难处,桥头村不在禾溪,隔着四百里,当夜两边的灯要同时点,得对个时辰。”
“对时辰容易。”小安说,“定下几点就是几点,两边都看北京时间。总灯夜几点亮,桥头几点亮,回声台几点亮,三处一个点。这个我来排,写进大会章程,算‘隔海同步’。”
他顿了顿,把话落了地:“准。分会场不必来人,灯到了,人就算到了。桥头村这盏,我看不用协会发什么请柬,就按村里的申请办,你们两头的材料,我归档,编号排进分会场名录,这是第二个。第一个是县城中学的,你们是头一个隔海的。”
屏幕那头,小袁笑了:“我这就去回话。林伯听见‘准’字,该高兴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屏幕黑下来,屋里两个人坐了一会儿。
“师父。”小安合上本子,“隔海同步,这事章程上没写过,头一回。要不要跟小美说一声,登记的名目得新立一个。”
“去说。”陈阳起身,走到窗边,站了会儿。
“您方才那句,‘火是一个火’。”小安也站起来,“回头写成文字吗?”
“不写。”陈阳说,“那是说给林伯一个人听的。写出来,就成了给所有人听的。给一个人说的话,扩出去就变味。”
“那这章程怎么表述?”
“就照村委会的原话。”陈阳说,“‘灯亮着,桥这头就一直有人在等。’用他们的话,比我们的话准。我们的行文是协会的腔,他们的申请是等了几十年的腔,别给人家改腔。”
小安琢磨了一下,点头:“照录原文。回头我抄一份,裱进档案。”
他收拾东西要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师父,林伯那盏灯,当夜要不要跟禾溪通个视频?两头灯都点着,隔着屏幕见一见?”
“问林伯。”陈阳说,“他想见就通,不想见就不通。九十一岁的人,别替他安排周到。安排得太周到,是把他当物件。”
小安应了,走了。
当天晚上,家里饭桌上,陈阳把这事当家常说了。灯灯听完,筷子停在半空,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林伯爷爷不回来,他的灯回来吗?”
“他的灯也不动。”陈阳说,“他的灯留在南洋,当夜点着,朝着这边。”
“那怎么知道他的灯亮了?”灯灯追着问,“隔着海,又看不见。”
屋里一时没人答。林夜盛汤的手停了停。
“有办法的。”灯灯自己想出来了,“让小袁哥哥拍照片。他第二天把照片寄来,禾溪的灯和南洋的灯,洗在两张纸上,摆在一块儿,就看见了。”
“照片晚一天。”林夜说。
“晚一天也是看见了。”灯灯说,“我故事角的纸条,也是第二天才有人看的。当天看不看,不耽误事。”
她说完这个道理,接着扒饭。哑伯在旁边听着,冲她比了个手势,大拇指。
吃过饭,陈阳回了书房。桌上还摆着老韩那封信和那张烧了一半的照片,照片旁边多了两页纸,是四月里许志刚讲的那晚,他回来后凭记忆写下的记录。他没给任何人看过这两页。
这会儿他从抽屉里取出信纸,给老韩回了一封信。信不长,就几行:
韩叔:信收到。照片也收到。指纹的事,我这边比中了,人我见过了。您十月来,江州站,我接您。下了车,先吃饭,再说话。您信里说等我,我跟您说一句一样的话:我也等您等了很久。
写完装信封,贴邮票。第二天一早,信投进了院门口的邮筒。投进去,铁盖弹回来那一下,他站了一秒,才转身往回走。
院里,哑伯正把那盏糊好面的大灯搬出来晾。灯面素白,浆过了三道,太阳底下,纸面绷得平平整整。哑伯看见陈阳,拍了拍灯,比划:快了,五月了,再两道桐油,就成灯了。
“十月坐车去。”陈阳说,“不能磕着。”
哑伯比划:车我看好了。协会那辆依维柯,后座拆了,铺棉被,灯躺里头,我抱着。
“您也去?”
哑伯点头,指指灯,指指自己的胸口,然后指指南边,摆手,做了个“不见不散”的手势。
“不见不散。”陈阳重复了一遍。
老头儿满意了,接着晾他的灯。陈阳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给小安发了条短信,就一句:
依维柯十月留出来,后座拆了,铺棉被。装一盏灯,两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