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,陈阳回了一趟老家。
高铁两个小时,县城下车,再换乡里的班车,颠四十分钟,到村口。这一趟是一个人来的,林夜本来要陪,陈阳没让:“六月家里离不开人,灯灯刚考完试,你看着她。我自己去,快去快回,两天。”
进村的时候是上午十点。老宅的院墙没变,墙头爬着的丝瓜藤倒是又厚了一层。院门虚掩,推开,先看见那棵枣树,树比屋檐高了,枝子探过瓦檐,罩下来一片荫。
陈建国坐在树下的竹椅上,摇蒲扇。
老人七十四了,头发全白,人瘦,可精神头还行。这几年他执意回老家养老,陈阳劝过几回,劝不动。老头儿的话是:城里楼高,我这把年纪,抬头看不着天。村里好,躺椅上一躺,满眼是天。
听见门响,陈建国扭头,看见是儿子,蒲扇停了一下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“吃了没?”
“车上吃了。”
“车上的东西算什么吃。”陈建国起身,进灶屋,出来端了碗面,卧了俩蛋,搁在枣树底下的石桌上,“先吃。”
陈阳坐下吃面。老头儿重新坐回竹椅,摇着扇子,也不问来意,就看着他吃。吃了一半,陈建国才开口:“这趟回来,是公事还是私事?”
“都有。”陈阳说,“来接你。十月,大会在禾溪办,第二届,灯回乡镇了。想接你去看看。”
陈建国的扇子停了。
他没接这个话。扇子搭在膝盖上,人从椅子上起来,也不说话,趿拉着鞋进了堂屋。陈阳端着碗,听屋里窸窸窣窣响了半天。
老头儿捧着一只木匣出来了。
旧木匣,樟木的,匣面漆皮剥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色。他把木匣搁在石桌上,就搁在面碗旁边,然后坐下,开盖。
匣里垫着蓝布,蓝布上躺着一串引梦铃。
铃是黄铜的,一串七枚,大小递次,铃舌都用红绳拴死了。铜色发暗,可看得出常常擦,一枚一枚,没有一点锈。
陈阳放下了筷子。
这串铃他认得。太认得了。小时候在梦里,多少回,是这铃声把他从黑地里引出来的。他父亲的铃。当年那一脉相承的旧器,后来不用了,梦早就不引了,铃收进匣子,一收几十年。
“你接着吃。”陈建国说,“我看会儿铃。”
陈阳把面吃完,碗搁到一边。爷俩就着那串铃坐着,日头从枣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匣子边上,一点一点挪。
“多少年没开匣了?”陈阳问。
“记不清。”陈建国说,“你妈走那年,擦过一回。后来你搬去江州那年,擦过一回。再后来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再没擦过。前年擦的这回,手抖,擦了俩钟头。”
他把七枚铃一枚一枚拿起来,对着天光看,看完放回去,再拿下一枚。看到第四枚的时候,他开口说话了,眼睛没离开铃。
“当年我就是摇着它领你进的门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你七岁。每天夜里,我在你床边坐着,摇铃。摇轻了你听不见,摇重了你惊。得匀着劲儿,一下,一下。你妈说我是魔怔,我不跟她争。铃响着,你能睡踏实,我听你的呼吸,就知道铃没白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说。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陈建国把第四枚铃放回去,“那时候你什么都不说,我问你在梦里看见什么,你不说。我夜里坐着,心里也没底。这铃管不管用,天知道。就是——不敢停。停一晚上,我怕你那晚上过不去。”
他拿起第五枚。
“后来不引了,梦自己好了。铃就闲下来了。”老头儿的声音平平的,“东西闲下来,人倒不闲。这些年我总琢磨,当年那铃,到底是引你,还是引我。我夜里摇着它,自己心里才有着落。”
天黑下来,晚饭吃过了,灯没开。陈建国把竹椅搬到院里,爷俩接着坐。枣树上有虫叫,一声一声。
“大会的事,我在广播里听见了。”陈建国说,“你们那个灯会,办到乡镇去了。广播里那个播音员,念‘灯回根上’四个字,念得字正。”
“禾溪本地一个姑娘念的。”
“念得好。”陈建国把木匣抱在膝上,“灯有人接了。会一届一届办,年轻人一茬一茬顶上来。我这辈子,就操心一件事,这脉东西,传到你手里,别断了。现在看,不断了。不但不断,还往外长。我这心里,”
他停了半天,找词。
“放下了。”他说。
陈阳没接话,坐着。
“你说接我去禾溪。”陈建国把话拉回来,“我想了一天,”
“还没想完?”
“想完了,就是白天那一会儿。”老头儿摇头,“我不去。腿脚不济,去了你们得围着我转。你那个会,几千人的事,我一个老头子杵在里头,添乱。我在家,听广播。广播里念得好,我听得见。”
“照片会让灯灯洗了寄给您。她管着拍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陈建国笑了,“那丫头,回回打电话,一张嘴我先躲,话密。”
夜色深了些。陈建国低头,把匣子里的蓝布掀起一角,将那串铃重新包上。包得很慢,蓝布折了三折,把七枚铃裹严实了,放回匣中,盖合上。
然后他把木匣往陈阳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带去。”他说。
“带去?”
“挂会场去。”陈建国说,“挂个不起眼的角落。后台也好,檐下也好,别挂正中,别让人当个景看。就挂着。”
“挂着干什么?铃舌都拴死了,不响的。”
“不响就是不响的用处。”老头儿看着他,“灯下有人,铃不必响,挂着就是个人在。当年我摇它,是告诉你,黑地里有人在。如今它挂在你那会场上,还是那句话——人在。这层意思,不响,比响还清楚。”
陈阳伸手,把木匣接了过来。入手比看着沉。
“红绳别解。”陈建国又叮嘱,“拴了几十年了,别动它。”
“不解。”
木匣放在石桌上,爷俩又坐了一会儿。虫叫得密了,风过枣树,叶子响了一阵。
“你师傅王长顺,要活着,今年该一百出头了。”陈建国忽然说,“他要是能看见如今这满天下点灯,不知道得多高兴。”
说完这句,他自己先笑了,摇着蒲扇,扇自己,也扇那匣子。
“他那个人,高兴了不说话,就去擦灯罩。”陈建国说,“一口一口地擦,擦一宿。我年轻时候不懂,嫌他磨叽。现在懂了——他擦的不是灯,是他高兴没地方搁。”
陈阳陪他坐到后半夜,扶他回屋睡了。他自己睡在东屋,还是小时候那间,床换过了,窗户没换。
第二天一早,他走。陈建国送到村口,没多送,就站在那儿,蒲扇都没拿。
“十月忙你的。”老头儿说,“别惦记打电话,打了我也不接,耳背。”
“洗了照片,头一批寄您。”
“寄。”陈建国摆摆手,“去吧。”
陈阳上了车。车开出去半里地,他从包里取出那只木匣,搁在膝上,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。七枚铃躺在蓝布里,铃舌上的红绳,在晨光底下红得发暗。
他把匣子合上,抱正了。
汽车在乡道上颠,匣子里的铃没响。一次也没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