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967章 旧话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329字 2026-09-24 20:31:20

哑伯出院半个多月了。

医生说的静养,他执行了个七七八八。重活确实没干,糊灯骨改成了“指导”,灯灯和小安动手,他坐在边上用手势点拨。花圃他是一天看三回,浇水的活儿被林夜收走了,他就蹲在畦边上看,看完茉莉看土,看完土看天。人看着是缓过来了,饭量回来了,夜里也不咳了,可家里人都看得出来,这一场病,到底是从他身上拿走了一些东西。他走路慢了半拍,坐下起身要先撑一下膝盖。

七月末的一个下午,天闷,知了在院墙外的槐树上叫成一片。哑伯拄着根竹杖,走到花圃边的小马扎上坐下,然后朝屋里比划了一个“叫人”的手势。

灯灯跑去打电话:“小安叔叔!哑爷爷叫你!说让你带着耳朵来!”

小安来了。他进院子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两瓶酸梅汤,是半路上买的。哑伯指指旁边的马扎,让他坐。

小安坐下。老人没接酸梅汤,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
一块怀表。

旧铜壳,壳面磨得发亮,那种亮不是擦出来的新亮,是几十年的手泽,一层一层捂出来的。表链断过,接的地方焊着个粗笨的疤。老人把表托在掌心,翻过来,用袖口擦了擦背盖,又翻回来,擦了擦表蒙。表早就不走了,指针停在某个下午的四点十七分,一动不动。可他还是擦,擦得很慢,很仔细,擦完对着光看了看,才重新托平。

“哑爷。”小安看着他手上的动作,“这表,我没见您拿出来过。”

哑伯比划:没到拿它的时候。今天到了。

他开始讲。手势打得很慢,比平时慢一半,一句一句,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。

小安今年三十八了,跟了协会十几年,哑伯的手势他能看懂个八九成,可今天这一场,有几处他得停下来让老人重比。讲到第三遍重比的时候,他后背上的汗下来了,不是天热的。

老人讲的旧话是这样的。

他年轻时有个弟弟,比他小四岁,亲的。哥俩都是守灯人家的孩子,老辈传下来一座小灯楼,在江口外头的礁岛上,父子三人守。爹走得早,灯楼就剩哥俩。那时候日子清苦,一年下不了几回岛,弟弟熬到二十三岁那年,熬不住了,想出远门去南边,说那边挣得多,挣几年钱回来,把灯楼翻修了,哥俩接着守。

临走那晚,弟弟把怀表塞给他,就是掌心这块。弟弟的话是:哥,表你拿着,你看着时辰点灯。灯亮着,我就回来。走丢了,看见灯,就找得着家。

小安到这里插了一句嘴:“后来呢?”

哑伯比划:后来,我守着灯,守着表。头一年,托捎信,说到了,在南洋做工。第三年,捎信断了。我又守了七年,等了七年。后来有个跑船的回来,跟我说,他在那边见过我弟弟,说是早几年,码头出事,人殁了,殁在他乡。

老人比到这里停了。他低头看表,用拇指摩挲着壳面上那道焊疤。

小安没敢问下去。老人自己接着比划:捎信的人劝我,把表寄回去,给他那边的工友。我没寄。我不信他殁了,捎信人的话,一个传一个,传到我耳朵里都换了三道手。我等。表我上弦,一天两回,早一回晚一回,它走,我就当他还在,还在哪个地方看着我的灯。我守了灯一辈子,上了这个弦一辈子。前年手不行了,弦上不动了,表就停在那天下午四点十七。我看了看,停就停吧,我信到这儿,也够了。

院子里静了一会儿。知了还在叫,一阵密一阵疏。

“哑爷。”小安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这些话,您跟陈阳讲过吗?”

哑伯摇头,比划:讲过一半。表的事,谁都没讲过。今天讲给你,是有原因的。

他两手捧着表,往前递,递到小安跟前。

这块表,我交给你了。

小安两只手没敢伸。他看着那块表,又看老人的脸:“哑爷,这不行。这是您弟弟的东西,是您守了一辈子的,”

哑伯不等他比划完,把表往他手里一按。老人的手劲儿还在,按得很实。

然后他比划,一句一顿,让小安一句一句看明白。

表不走了。话,我今天讲完了。话讲完,东西就该挪个地方。你替我们哥俩守着它。往后你守灯,点灯的时候,兜里揣着它,就当是我们哥俩,陪你一起守。

小安捧着那块怀表。铜壳贴着掌心,温的,是老人怀里的温度。他捧着,半天没说话,喉咙动了几回,说出一句来的还是哑的:“哑爷,我……我受不起这个。”

“受得起。”陈阳的声音从背后来的。

小安回头。陈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,手里端着晾晒灯纱的夹子,显然听了有一阵了。他走过来,在小安旁边的马扎上坐下。

“他挑你,不是临时起意。”陈阳说,“上回试讲,三遍删稿,你看懂了他比划的每一层。灯灯翻译他,是靠孩子跟孩子通,你看懂他,是靠心思。哑爷这辈子挑过几个人?挑我一个,挑灯灯一个。今天挑你,是他的话有了第三个去处。”

“去处?”

“话总得有个去处。”陈阳说,“你师父我给人解了一辈子梦,就懂一个理:话没处去,人就搁在心里沤着;话有了去处,人就轻了。他这块表,沤了四十年,今天沤不动了,得交。你不接,他今晚睡不踏实。”

小安低头看表。看了很久,他把表捧起来,两只手举到额头那么高,冲哑伯低了低头,然后揣进了衬衫左边的口袋,贴着心口那边。

“我揣着。”他说,“点灯的时候揣着。十月在禾溪,总灯夜点灯,我揣着它去点。”

哑伯点了点头。然后他又比划了一串。这回打得不慢了,恢复了平时的利落,可小安看着看着,眼眶热了。

老人比划的是:十月,我还是去。车留了,棉被铺了,我跟你们去。可是七天,我这身子,怕是走不完全程。头几天我能看,总灯夜我能站。站完了,后头两天,兴许就得回招待所躺着。躺了也不打紧,你替我把没看完的看完。回来,一句一句讲给我听。谁上了台,讲的什么,底下人什么脸色,灯河走了多长,水面上影子什么样子,都讲。你口才好,又看得懂我,讲给我,我能听明白。

“我讲。”小安一口应了,应完又找补,“不是兴许躺,您站总灯夜是站得住的。老赵都能站,您比老赵还硬朗。”

哑伯比划:老赵是腿不行,我是里头不行。不一样的。行了,不说这个。

他指指小安的口袋,又比划了一组:这个别露白。别让太多人知道它的来历。知道的人多了,它就成了个“物件”,摆出来给人看的。揣着,就是了。

“记住了。”小安按着口袋,“谁问,我就说,是家里老人给的。”

哑伯满意了。他拄着竹杖站起来,活动了两下膝盖,忽然又想起什么,回头比划最后一串:对了。表停的时辰,四点十七。你要是哪天闲着,想给它上弦,就上。上走了,更好。上不走,也别难过——它停的那个下午,我在灯楼上,点的是头一回灯。停在那儿,也是停在亮的时候。

说完,老人拄着杖,慢慢往屋里去了,背影在廊下暗进去,脚步声一步一步,很稳。

院里剩下陈阳和小安。知了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天闷得要再下场雨。

小安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揣回去,问了句:“师父,您说,他弟弟要真没殁,活着,这会儿,”

“这会儿九十多了,跟林伯同岁。”陈阳说,“在不在,都一样了。表在人手里,话在人心里,兄弟俩的账,四十年前就平了。剩下的是老人自己的功课,今天交卷了。”

小安坐了一会儿,起身要走。走到院门口,他又回头:“酸梅汤忘喝了。搁花圃边上呢。”

“带回去给灯灯。”陈阳说,“她这会儿在屋里誊她那第二册,誊得嘴里念念有词,正缺一口酸。”

小安拎上酸梅汤出了门。走到巷子口,他的手又按了一下左边的口袋,隔着布,那块停了的怀表贴在心口,圆圆的一小块,有点沉,又不那么沉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小侠女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