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旬,回声司的登记处进人了“打仗”状态。
灯火信箱一天开两回,回回满。协会的热线电话从早八点响到晚十点,接线的小姑娘嗓子哑了两个。各地话墙街的联名回执成捆地寄——江州本地的、云州的、临水的、北边矿区的、南边渔港的,还有一捆是从南洋转回来的,华侨团体的集体报名表,一页五十个名字,签得密密麻麻。
小美管总登记。她是协会的老人了,当年回声台总控台的班底,如今一头扎进名册里,登记本用到了第七本。头一本是协会正式印的表格本,后头几本是拿硬壳笔记本凑的,第七本干脆是打印纸装订的,封皮上她自己拿马克笔写了个“七”。
八月十五这天下午,她把前六本摞在一起做了个汇总,拿着汇总单去开碰头会。小安、小砚都在,陈阳也到了,坐在长桌末位,照旧不占主位。
“截至昨天夜里。”小美把单子摊开,“分三块说。”
“第一块,到场的。登记赴禾溪的听灯人,总数过了一万。这里头,各地分会统一组织的四千二,散报个人五千八。散报里头老人多,六十岁以上的占三成。老赵那边云州报了六百四十盏灯、七百多人;南洋看桥团十六人,含五位八十岁以上的,最年长的陈阿婆八十一;矿区和渔港两拨,是当年旧案牵出来的街坊,来的也是老年团。另外还有一类,”她翻了翻,“‘寻灯的’。没报节目,没报讲古,备注栏里就写‘去看看’。这类人,估摸着有一千出头。”
“‘去看看’的,一个不拦。”陈阳插了一句,“门开着,来看的都算。”
“第二块,到不了的。”小美接着说,“来信提出‘门口同步’的,收到三千七百多封。有个人来的,有一户一封的,有一条街联名的,最齐整的一份是临水那个社区的,四百多户,社区居委会盖了章,说大会那几晚,小区家家门口亮灯,跟禾溪对时辰。还有更远的,西北一个县城的中学老师说,他们班四十个学生,每人做一盏小灯,大会期间在教室窗台上摆一排,让我给个准确的点灯时辰,好对表。”
“给。”小安说,“总灯夜,七点整,三处同步:禾溪、南洋回声台、桥头村。门口同步的,都对这个时辰。回头写进大会章程第三页,加粗。”
“第三块,”小美翻到汇总单最后一页,顿了顿,“是信。光这半个月,灯火信箱收的‘话信’——不报名,就是说事儿的,六百多封。这六百多封,我们拆了,登记归档,里头有几封,我觉得你们得看看。”
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三封,摆到桌上。
小砚先拆的。她是登记组的主力,拆了一个月信,人瘦了一圈,可眼睛比从前还亮。头一封拆开,她念出来:“‘我是周秀兰。三十年前,江州桥洞底下,有人给我留过一盏灯。’”
小砚念到这儿停了,抬头看陈阳。
陈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:“周秀兰。桥洞那个。接着念。”
“‘那年我十九,从家里跑出来,身上一分钱没有,在桥洞底下躲雨。半夜有人来,没赶我,给我留了盏灯、半袋馒头,走了,没留名字。我后来托人打听过,听人说,那一带夜里巡的是你们协会的人。我如今五十一了,孙女八岁。这回我带她去禾溪。我不为讲什么,我就想带着她,站到灯底下,告诉她:奶奶这辈子从那个桥洞走出来了,是灯给照的路。’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小安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点堵:“师父,桥洞留灯那事,是哪一年的?”
“二〇〇九年前后。”陈阳说,“那会儿还不是协会,就是几个守夜的人,自发轮着去。留灯的,有老金,有我,还有几个早不联系了。周秀兰这个名字,我没印象。”他顿了顿,“没印象是对的。留灯的人,从来不记名字。记名字,就成了等着人还情。她现在带着孙女来,这就是还法——不是还给我们,是还给灯。”
小砚拆第二封。这封字迹工整,落款是“王小雨的爸爸”。
“‘我叫王强。我闺女王小雨,你们可能不记得了,六年前,她十岁,在学校心理室的墙上贴过一张纸条,被你们的话墙收去过。那张纸条写的是:爸爸晚上不回家,我一个人怕。后来你们社区的人上门,陪我聊了几回,教我给闺女屋里装了盏小夜灯,说灯亮着,怕就小了。我那时候刚下岗,脾气坏,觉得人家多管闲事。这几年日子缓过来了,我明白过来了。这回报名,报我跟我闺女两个人。小雨如今十六了,她自己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话,我原文抄给你们:我要去看看,当年那盏替我亮着的灯,长成什么样子了。’”
“王小雨。”小美在第六本登记册里翻,“有。六年前话墙编号第一〇四号,收录过。这回报名,编号我来接上,第一〇四号的老用户,来‘验收’了。”
小砚把第三封摆到桌子中间。这一封跟头两封不一样,信封是小学生作业本纸自己糊的,邮票贴得歪,字迹也歪,笔画粗粗的,一看就是用力握笔写的。
“这封是孩子写的。”小美说,“我们拆的时候就在琢磨要不要上报,看了内容,决定必须给你们看。”
小砚把它展开,念得很慢:
“‘叔叔阿姨好。我叫丁一诺,三年级。我爷爷叫丁树根,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怕黑,走夜路腿都软。他说那时候有个地方,有人替他点了一盏灯,他后来就不怕了。我问我爷爷那盏灯现在在哪,他说他也不知道,他说灯要是还在,你们能找到吗。我想去看看那盏灯还在不在。要是还在,我想给它换一节新电池。’”
念完,屋里半天没人说话。
小安先开的口:“丁树根……”他在登记册上翻,翻不到,又让小美翻信件档案,翻了半天,档案里没有这个名字。
“没登记过。”小美说,“没讲过古,没上过话墙,协会所有档案里查无此人。就是一封小孩的来信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陈阳说,“灯接住的人,比灯记得的人多得多。他没来登记过,可他跟孙子念叨了一辈子。这种名字,档案里一个都没有,人心里一万个都不止。”
他把那封信拿过去,就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从桌上拿起笔,把信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。写完推回给小砚:“这封,单独回。别走公函,别盖章,就手写,我这几句原样寄回去。”
信纸背面写的是:
“丁一诺小朋友:灯还在,一直亮着,等你来看。你不用带电池,那盏灯不费电,它费的是人惦记。你爷爷惦记了它一辈子,你从今天接着惦记,它就一直亮。十月,禾溪见。你爷爷也来。”
“爷爷也来,”小安看着那行字,“丁树根本人没报名啊。”
“孙子来信,就是全家来信。”陈阳说,“孩子开的口,大人跟着走。这封信回出去,我担保,十月禾溪的报名表上,会多两个名字。你给禾溪那边的登记点递个话,丁树根、丁一诺,这爷孙俩来了,登记本上给我圈一下,不用特殊招待,圈一下就行,我知道他们到了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小美在本子上落了一笔。
散会后,登记处没散。
那天夜里,回声司三楼的登记室灯火通明。七个登记本摊开,小美、小砚带着五个义工拆信、登号、装档。窗户开着,八月的夜风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,义工拿茶杯压着。墙角堆的信封分了几摞:待拆的、待回的、要转禾溪的、要归“话信”档案的。
十一点多,小美揉着手腕。她的手腕从八月起就没好利索过,写字写出来的腱鞘炎,贴着膏药。小砚给她倒了杯凉茶。
“姐,歇会儿。”
“歇不了。”小美喝了口茶,看着满桌的本子,忽然说了句闲话,“小砚,你知道吗,我当年在回声台,守的是总控台。那会儿记的是梦,一个梦一条波形,夜里一屏一屏地过。我那时候觉得,梦够重了,一条一条都是人心里的东西。”
她拿起笔,在第七本的最新一页上落了个名字,笔尖顿了顿。
“如今记的是灯。一页页登的都是人名。灯的回执比梦密十倍。我最近才咂摸出味儿来,梦是一个人一个人的,灯是一茬一茬的。周秀兰来了,带着孙女;王小雨来了,长成了大姑娘;丁一诺三年级。我登记的哪里是报名,我登记的是三十年。”
“那可比梦重多了。”小砚说。
“重,可我乐意扛。”小美把那页写满,翻过去,接着登下一封,“来一封,登一个。离十月还有四十六天,我估摸着,还得再添两本。”
她说着,又拆开一封新信,抖开信纸,扫了一眼,冲小砚扬了扬:
“又一个报名带孙子的。这回是南边渔港的,老船工,七十九,说要把当年给他爹引航的那盏灯,挂到禾溪话墙街上去。备注栏里写——‘灯我擦好了,路费攒够了,就等你们说一声来。’”
小砚接过信看了一遍,笑了:“回他,就说: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