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六,江州大队启程。
天还没亮透,五点四十,协会院子里已经忙开了。三辆大巴、两辆依维柯,一字排开停在院里。大巴装人,报名随行的协会成员、义工、回声司的登记组,前后凑了一百一十来人;一辆依维柯装器材,图版、册子、医疗包、成桶的灯油;另一辆就是哑伯的那辆,后座早拆了铺上棉被,专门留给那盏总灯。
装车装了一个多钟头。别的东西怎么摞都行,唯独那只藤箱,哑伯有规矩。两个义工想把它抬上车,老人不肯,要自己抱。八十岁的人,抱着几十斤的箱子,从堂屋走到院里,走了十几步,谁都不敢伸手,只能一左一右虚扶着。到了车门口台阶高,小安蹲下来说我接一下,哑伯摇头,先把箱子搁在台阶上,自己上了车,再转身把箱子抱上去。这一套做完,他脸不红气也不喘,就是慢。
箱子放平在棉被上,他拿绳子把四角跟车壁的挂钩固定住,拉了三遍,确认一点不晃,才在箱子旁边坐下。副驾驶的座位他不去,谁劝都不去,他的话比划得很清楚:灯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,得有人守着它。
六点半,车队出院。院门口站着协会的留守人员,一排人,没挂横幅,也没人鼓掌,就是站着。车过门口的时候,一辆一辆按喇叭,站着的人朝车上挥手。灯灯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,一直挥到车子拐过巷口。
出了江州城上了省道,天全亮了。车队不赶,八十码匀速往前走。开了半个多钟头,过第一个镇子。镇子还没醒透,街上冷清,可车过主街的时候,车上有人先喊出来了,让大家看电线杆。
主街两边的电线杆上,每隔一根挂着一盏灯。马灯、灯笼、纸罩的油灯,样式五花八门,天亮着没点,可盏盏擦得干干净净,一路排到镇尾。
“它们什么时候挂上去的?”灯灯扒着窗户回头数。
“昨晚。”小安在前排接话,手里拿着手机,“昨天电话里约好的。这一路沿线七个乡镇,都有咱们分会或者老关系。说好了我们过路,他们点灯相送,所以提前一晚先挂出来。人还没到,灯先站好了队。”
第二个镇子赶上早市开张,情形就热闹多了。车队刚拐进街,头一辆车的影子一露,早点铺的老板娘先从店里奔出来,举着一盏点着的灯,举过头顶朝车队晃。跟着卖菜的老头从摊子底下摸出一盏马灯,划火柴点上,杂货铺的伙计跑上二楼,把窗口那盏灯笼也点着了。一条早市街,前后不过两分钟,亮起来十几盏。
“他们掐着表等我们吗?”灯灯看傻了。
“掐不了那么准,就是守着。”陈阳坐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,“知道今天车队过,就守在街上,看见车影就点。守着点的,跟掐着点的,意思不一样,分量也不同。”
司机按了一声喇叭,后头的大巴跟着按。街上的灯一盏一盏,在早市的人声里晃了晃,算是回了礼。
过第三个镇子,灯挂在桥头,一直挂到镇小学门口。旗杆底下站着十几个穿校服的孩子,是学校灯屋的少年队,排成两排朝车队敬礼。车队过完,孩子们才解散进校门,上课铃正好响起来。
到第四个镇子出了岔子。主街上冷冷清清,一盏灯也没有,车里的气氛一下沉了。小安皱着眉翻手机,念叨说怪了,这一站的联系人是镇文化站的老何,三天前还回过话的。话没说完,车到镇尾拐了个弯,路边忽然冒出一排灯来,不在主街上,在岔路两边,稀稀拉拉十几盏,有的挂在树上,有的干脆摆在路边的石头上。灯后头站着二十来个人,老的少的都有,人群里一个中年人举着牌子,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江州车队一路顺风。
小安下去问了两分钟,回来的时候笑了。事情是这样:老何前两天临时调走了,工作没交接,镇里根本没人接到通知。可镇上有个在江州打工的年轻人,前天在他妈手机上看见车队的路线,回来跟镇里人一说,几家就自己张罗起来了,灯是昨晚挂的,没人通知他们。
“没约好的也算送灯吗?”灯灯问。
“算,而且更要算。”陈阳说,“约好的是礼数,没约上的才是心意。”
那二十来个人见车队停了,一齐朝车上挥手。有个拄拐的老太太颤颤地走到路边,拢着嘴喊,一路平安,替我们看灯去。车队重新上路的时候,喇叭按得比哪一站都长。
中午在服务区休整,正吃着饭,停车场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。众人回头,都愣了:老赵拄着拐杖站在树荫底下,他不是提前一天去禾溪踩点了吗,怎么在半道上?
老赵的解释一环套一环:禾溪那边安顿完了,他儿子连夜又把他拉回来半道接一趟。他说不用接,儿子说,你一个人在禾溪干着急,不如来半道迎一程。老赵一想也对,就来了。他人还没站稳,消息先倒出来一箩筐:七爷又备了新故事,这回讲他师父当年的事;屠师傅的大锅菜改成三天不重样;镇小学腾了两间教室做临时医务室;丁树根爷孙俩前天就到了,头一天就上话墙贴了张纸,就三个字,我来了。
他上了陈阳那辆车,一路消息就没断过。
车过南岭隧道,钻出来视野一下打开,山坞里的水田连成一片。也就在这儿,灯灯的数灯大业出了事。她从早上数到现在,数到第四个镇子就乱了,重数了三回,第三回数到三百七十几,路边的灯和水田里的反光搅在一起,彻底数不下去了。
她干脆放弃,趴在窗台上看。看了很久,忽然回过头问:“爸爸,是不是全天下的人都在点灯呀?”
车里安静了一下,好几个人都转过头看她。
“不是全天下。”陈阳说,“是心里有灯的人。心里有灯的,今天都点上了。你数不清,是因为太多了,不是因为他们不在。”
“那心里没灯的人呢?”
“看见别人点,也就有了。”陈阳说,“灯就是这么传的,一个点给一个看,看着看着,看的人手就痒了。你哑爷爷点了一辈子,看的可不是一两个人。”
灯灯哦了一声,又转回去看窗外,过了一会儿掏出小本子,趴在窗台上写字。陈阳瞟了一眼,她写的是:九月二十六,去禾溪,路上全是灯,三百多盏数不清,天下点灯的人比能数的多。
天擦黑,车队进了禾溪县界。
刚进界,路边的灯就变了样,不再是零星几盏,是连成线的。村口一盏,田埂边一盏,路口小卖部门口一盏,一辆接一辆地往后退。这些灯有的是老样式,有的是临时拿手电筒裹了黄纸凑数的,凑的也算。
灯车上,哑伯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坐在窗边,四个多钟头没合过眼。车队每过一处有灯的地方,他的头就跟着转过去,一直转到看不见。中途在服务区,义工劝他眯一会儿,他摆手,比划得很明白:到了禾溪有的是觉睡,路上这趟灯,睡一分钟就少看一分钟。
车队下了高速,进禾溪地界最后一段乡道,天全黑了。
就在这时候,前头引路的车忽然减速,打起了双闪,后头的车一辆一辆跟着慢下来。大家往窗外看,乡道上出现了长长的一线火光。那不是路灯,路灯没那么矮,是人举着的灯。从高速口到镇口的四里乡道上,隔十步站一个人,一人手里一盏灯,站在路两边,老的少的都有,有穿雨衣的,还有抱着孩子的。车队过一个人,那个人就把灯往上举一举。没有人说话,整条道上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风吹灯罩的轻响。
灯灯把脸贴在车窗上,嘴张着,半天没出声。
灯车上的事,是随车义工后来讲给大家听的。车队刚上乡道,哑伯就把藤箱的布罩掀开了一角,让那盏总灯的灯身透着油纸,正对着窗外那一线火光。他就一只手扶着箱子,一只手扒着车窗,从高速口一直看到镇口,手都没换过。
车队进镇的时候,老周举着喇叭在镇口等着,嗓子哑得不成样子,还在喊,说到了到了,先吃饭,灯的事明儿再说。后半句被人群的动静整个盖了过去,街两边全是人,人手里全是灯。灯灯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,她抓住她爸的袖子站定,仰头看了一圈,半天就说出一句话来,说比三百盏多多了。
陈阳也站住看了一会儿,从街这头看到那头。然后他弯腰拎起行李,牵起她的手往里走。
“多多了。”他说,“走,先吃饭。明儿开始,一盏一盏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