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一日夜里,禾溪大会首夜。
入夜前,晒谷场就坐满了。禾溪本地的、各地分会的、报了名的散客,能坐的地方都坐了人,自带小板凳的、坐条石上的、铺了麻袋席地而坐的,一圈一圈往外扩,扩到场边还立着一层站着的。晒谷场边上搭了两盏大灯,可没开,场子里的光是低处的:场边一圈挂了灯,一人一盏写着名字的素灯,来的人把灯摆在自己脚边,几百盏低低的灯围出一个大圈,圈里坐着黑压压的人。
场子正中立着一根老灯杆。杆子是老周从溪边老渡口拆回来的,几十年浸过水又晒干的硬木,今晚刨净了立在那儿。灯杆底下摆着一方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盏素灯,没点。
陈阳下午来看过这盏灯,跟小禾交代过一句话:这盏挂到大会结束,每晚亮着,白天不熄,谁添油都行。
七点还差一刻,小安从场边走了上来。
台其实就是灯杆底下那一小块高出来的土台,没铺红布,没立话筒架,只有一个立在地上的话筒,是协会带来应急的。小安登台,两手空空,没带稿子。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,灯影里一层一层的人脸。
他站定,等场子静下来。等了大概十几秒,人声一层一层落下去,落到底,连小孩的动静都没了。
然后他开口。他就讲了一句。
“灯下有人,讲个故事。”他顿了顿,环视了一圈,“现在,灯下坐着诸位。故事,归诸位了。”
说完,他退后一步,冲台下欠了欠身,让到灯杆旁边站定了。
台下静了一瞬。随即有人反应过来,笑了;笑声带动了掌声,掌声从近处往远处滚,滚了一圈,又滚回来。掌声还没落尽,土台侧面就有个人站起来了。
是卖馄饨的老汉,禾溪本地人,试灯夜讲过的那位。他往台上走的时候腿有点不利索,边上人扶了一把。走到话筒跟前,他也不客气,清了清嗓子就开讲,还是讲他那年发大水的事:溪水怎么一夜涨上街,他怎么把馄饨挑子拖上房顶,怎么在房顶上点了一盏马灯,怎么半夜听见水上有人喊救命,他举着灯照,照见一家三口扒着棵树。
底下坐着的人,跟试灯夜不是一个数了。试灯夜是几十个街坊,今晚是几千双眼睛。老汉讲着讲着,声音自己就起来了,讲到他喊“别松手,灯照着你们”,台下有块地方的人一齐出了口长气。他讲完,鞠了个躬,下台的时候没让人扶,自己走下去的。
第二个上台的是矿区来的老工人,讲当年矿上停电,井口那盏灯为什么不能灭。第三个是县城中学的老师,替她一个学生讲——学生没到,托她讲一段自己写在话墙上的话。一个接一个,土台边排起了队。
陈阳从头到尾没上台。
小安那句引子说完,他就退到了场边,提着他自己那盏素灯。那盏灯的灯面上也写了字,是他下午自己写的:陈阳。他提着灯,在场边慢慢走了一圈,走到人群西侧靠前的位置,那儿坐着一个人,中山装,膝上一只旧皮包,脚边一盏写着韩长根的素灯。
陈阳走过去,在老韩身边坐下,把自己那盏灯放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。两盏灯挨着,一盏亮着一盏还没点,他划了根火柴,把老韩那盏也点上,火苗立稳了,他才坐踏实。
“韩叔。”他坐下来第一句话,“当年您抱我出火场。今天,您陪我听灯。”
老韩没接话。他看着脚边那两盏灯,一老一少两个名字的火苗并在一块儿,看了很久。台上换到第四个人了,讲的是临水那个社区的事,他没怎么听进去,看完了灯,才开口。
“那年火里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”老韩的声音压在满场人声底下,“我抱着你往外钻,烟呛的,你在我怀里一声不出,我心说坏了,这孩子怕是呛昏了。钻出来一出来,你睁着眼。睁着眼不哭,就瞪着天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那会儿抱着你想的就一件事:这孩子往后,得有一盏灯照着才行。屋里不能黑,心里更不能黑。”
他抬眼扫了一圈晒谷场。几百盏素灯围着几千个人,灯杆底下那盏灯一直亮着,台上换的人在讲,台下有人在抹眼睛,有小孩趴在爹娘腿上睡着了。
“如今你这灯。”老韩说,“照的可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陈阳没答。他从老韩脚边把那盏写着“韩长根”的素灯拿起来,往两人跟前的正当中挪了挪,挪完了,说:“照了多少人,我没数过。可有一个数我清楚,今晚台上台下,光是灯面上写了名字的,一千盏出头。这一千盏里,一多半是您这样的人——当年给谁照过一回,记了一辈子,今晚来了。”
“我可没照过一回。”老韩哼了一声,“我就照过你一回。就这一回,还叫我记了三十年。”
“一回就够了。”陈阳说,“您那回之后,我干的每一件事,说到底都是在还这一回。还着还着,就干成今天这样了。您要觉得亏,今晚多听几个故事,就当收利息。”
老韩被他这话逗笑了,笑完又坐正,指指台上:“行了,少贫。人家讲着呢,听。”
前排的位置上,坐着哑伯。
老人来得早,占了个好位置,第一排靠中间,坐着他自己带来的一张小马扎。他怀里抱着那只藤箱,箱子上的布罩没掀,就用两条胳膊圈着,稳稳地圈了一整晚。台上讲什么,他一个字也听不见,可他一直是仰着脸朝台上的,讲的人声音起伏,他就跟着那些起伏点着头,谁上台,谁下台,他的眼睛就送谁一程。
灯灯坐在他旁边,听一段,就侧过头,凑到哑爷爷耳朵边,把台上刚讲的用最简单的话复述一遍:“馄饨爷爷讲完了,讲得底下有人哭”“这回是个矿上的爷爷,讲井口的灯”——哑伯就冲她点点头,接着仰着脸看。
场子中段,讲古的中间歇了一场,小禾上台宣布今晚歇一刻钟,添油。几百个人纷纷弯腰,给自己脚边的灯添油拨芯。油是协会备的,一桶一桶摆在场边,谁添谁取。哑伯也弯下腰——他把藤箱先交给灯灯抱着,腾出手,从马扎底下摸出自己那盏写好名字的素灯,他的名字是小安替他写的:哑伯。他添油添得极慢,八分满,灯芯挑得正,火苗调稳了,才把灯放回脚边,接过藤箱,重新抱好。
就在这时候,小安从台侧绕过来,是来前排送水的。他走到哑伯跟前,蹲下递水,老人接过水,冲他比划了一个手势。就一个,比得很慢,双手先拢出一个圆,然后掌心朝上,稳稳地、慢慢地往上抬。
小安看懂了。他站起身,朝四下看了看。满场的添油还没完,几百个人低着头,几百盏灯的火苗在几千只手里一盏一盏重新立起来。小安清了清嗓子,冲着前排这一片,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:
“老哑爷让我跟大伙儿说一句,他说:这灯,点着了。”
前排这一片听见了,一传十,十传百。没等传到后场,台上的歇场也完了,下一位讲古的老人已经站到了灯杆底下。老汉咳嗽一声,开口,声音穿过整个晒谷场。
灯杆底下那盏素灯的火苗,直直地立着,一动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