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日,大会第二天。白天的主场,移到了话墙街。
禾溪那条老街,一面白墙贴了几十年的话,是这镇子的根底。大会第二天,这面墙前头热闹得挪不动人。墙根新添了一排小桌,一共八张,是镇上各家借出来的,桌上一色摆着纸笔,墨是现研的。规矩写在桌头一块小木牌上:想说的话,写下来,贴上墙。写不动的,旁边有人代笔。
代笔的位置上坐了四个人,协会的义工和镇小学的老师轮着。贴话的人从早到晚没断过。
上午贴得最多的,是替亡人写的。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在桌前坐了半天,笔提起来又放下,最后跟代笔的义工说,你替我写,我念。他念的是给他爹的:爹,您走那年贴在墙上的话,我一直没敢揭。今天我贴一张在您那张旁边。家里灯我留着,每晚都点。念完他自己拿浆糊贴上去了,贴的时候手抖,贴了两次才正。
下午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写。写给她男人的,男人在外地做工,来不了。她写的字不多:灯会开了,我和娃来了。你说的灯河,我拍给你看。写完她真举着手机对着墙那头拍了一圈。
还有一个老头,七十多岁,是替老友写的。俩人年轻时在渡口共事,后来吵翻,三十年没来往,前年老友殁了。他写在纸上的话就一句:老周,当年是我不对。灯会看见你孙子了,孩子挺好。他贴完这张,在墙前站了一顿饭的工夫,走了。
小禾带人一张一张编号登记。贴到傍晚,墙根都满了,往两边续了一截,还是满。登记册子又用掉一本。她数了数,这一天贴上墙的,四百一十七张。
“墙贴不下怎么办?”登记的义工问。
“贴不下就续。”小禾说,“镇里早有准备,东头那面墙明天也开。三十年贴了一面墙,咱们三天贴一面,不亏。”
入夜,话墙街的灯会开了。
街两边,两排灯齐亮。灯是各家各户自己挂的,位置是前两天分好的,一户一个灯位,挂什么灯随意。灯一亮,那面白墙上密密麻麻的纸条全被照出来了,新的旧的,层层叠叠,灯光是暖黄的,照在纸上,一张一张都发亮。
街上人不少,可不太吵。好些人举着灯,贴着墙,一张一张看。看旧话的人多,旧话是三十年的,黄了脆了,笔画淡了,可字都还认得出。有个人看着看着就站住不动了,站了半天,抬手在一张旧纸条上轻轻碰了一下,又缩回去,转身抹了一把眼睛走了。
陈阳和林夜也在墙前慢慢走。走到一处,林夜站住了,指着墙上的一张旧纸条。那纸条有年头了,纸都发脆,上头的字还看得清:孩子他娘,灯我留着,你回来看。
两个人在纸条前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,接着往前走。
灯灯今晚有任务。她被分到一个童灯位,就是灯会里给孩子们留的那一段街,位置在墙的东头。她天不黑就把自己那盏小灯挂上去了,就是她画了老爷爷的那盏。挂完还不够,她从书包里取出《灯下的话》,翻开,从里头挑了一段,端端正正摆在灯底下的小凳上。
那一段,是七里渡那个孩子写的:我爷爷的灯,是全村最亮的。爷爷走了以后,我把灯擦了一遍,挂在原来的地方。灯还是那个灯,可是我总觉得,没有爷爷的时候,它没有原来亮了。后来我想明白了,灯一半是油的,一半是人的。油我添得满,人这一半,得我自己长大,慢慢给。
摆好了,她就站在灯边上等。头几个走过的人,看一眼灯,看一眼纸,走了。她也不急,就站着,两只手背在身后,站得笔直,像站岗。
站了小半个钟头,一个老奶奶在灯前站住了。
老奶奶头发全白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是本地镇子上的口音。她先看那盏画着老爷爷的小灯,看了半天,问:“这灯上画的,是谁呀?”
“是我哑爷爷。”灯灯答,“他在点灯。画的是他要点的总灯。”
“哑爷爷?”老奶奶又低头看凳子上那张纸,“那这上头写的,是什么?你念念,奶奶眼花,看不清字了。”
灯灯深吸了一口气。她把纸捧起来,捧到灯底下最亮的地方,念了一遍。念完,她抬头看了看老奶奶的脸色,见老人家在认真听,胆子大了些,又接着往下讲:“这是一个哥哥写的。他爷爷也是守灯的,走了。他写在话墙上的,我抄下来了。我抄的时候我爸爸说,‘灯一半是油的,一半是人的’,这句话他讲了三遍。”
“一半是油的,一半是人的……”老奶奶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点着头,“这话在理。我屋里也有盏灯,我老伴儿留下的。我天天点,就总觉得不如他在的时候亮堂,原来差在这儿。”她看着灯灯,“丫头,这故事是哪儿的?就这墙上?”
“是从话墙上抄的。”灯灯说,“抄进我的本子里。我的本子叫《灯下的话》,好多好多灯下的话都在里头。奶奶你想听,我再给你讲一个。”
她又讲了两个。一个是南洋桥头村的,一个是江州桥洞的。讲到桥洞那个,讲到“有人给留了一盏灯、半袋馒头,走了,没留名字”,老奶奶插了句嘴:“没留名字的灯,最亮。”灯灯愣了一下,把这句默默记下了,接着讲完。
讲完三个,灯灯的脸已经红了。红是从耳根开始的,慢慢烧到脸颊,她自己不知道,还是老奶奶先看见的:“丫头,你脸怎么这么红?”
“我……”灯灯摸了摸自己的脸,烫手,“我不知道。我讲的时候不红,讲完才红。”
老奶奶笑了。她腾出一只手,在灯灯头上摸了摸,摸得很轻。然后她把手伸进衣兜里,摸索了一阵,掏出一颗糖,水果硬糖,糖纸是皱的,显然揣了有些日子了。她把糖放在灯底下的小凳上,就放在那页纸旁边。
“小姑娘,你讲得好。”老奶奶说,“这糖,算是灯下有人给的谢礼。”
灯灯看着那颗糖,没敢动。
“拿着呀。”老奶奶说,“搁灯底下,是给灯的。你要吃,得先谢灯。”
灯灯对着那盏画着老爷爷的小灯,规规矩矩鞠了一躬,说了声“谢谢灯”,然后把糖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
“奶奶,你还听吗?”她抬起头,“我本子里还有,讲三天也讲不完。”
“改天。”老奶奶拄着竹杖,慢慢转身,“今晚奶奶看灯看累了,得回去歇着。明晚我再来,你可还在这个位置?”
“在!”灯灯说,“我在灯位上写名字了,你认我的灯就行,画着老爷爷的就是我!”
老奶奶走了几步,又回头,冲她招了招手。
灯灯站在原地,等老人家走远了,才把那颗糖举到灯前,冲糖看了一眼,又冲灯看了一眼。然后她掏出小本子,翻开今天这一页,趴在小凳上写。写的是:十月二日,晚上,我给一个奶奶讲了三个故事。她给了我一颗糖,说是灯下有人给的。我讲的时候不红,讲完才红。爸爸说这话要记住:没留名字的灯,最亮。
写完,她把那颗糖的糖纸抚平了,夹进了本子里,夹在今天这一页当中。
陈阳和林夜从街西头转过来,正远远看见这一幕。看见闺女趴在凳子上写字,看见小凳上摊着本子,看见那盏画着老爷爷的小灯,在两排街灯中间,稳稳地亮着。
“她今晚干成了一件事。”林夜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头一回,对着不认识的人讲。这一关过了,往后这孩子,走到哪个灯底下都能站住。”
两个人没过去打扰。他们就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,看着灯灯写完字,合上本子,收好糖,又背着手站回灯边上,继续等下一个停下来的人。
没等多久,就真有下一个停下了,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孩,牵着大人的手,正指着那盏画着老爷爷的小灯,问画的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