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四日夜里,大会第四天,晒谷场支了一块大幕布。
幕布是老周从镇中学借的,两根杉木杆子撑起来,底下坐满了人。小禾坐台侧,面前一张小桌,桌上一个话筒。她今晚管主持,镇口到会场她一天跑了六趟,嗓子已经沙了半层,开口前先吸了口气,吸得太满,自己听见了,又慢慢吐出来。
出发前林夜跟她说过一句:你一急就抢气,话赶话,稳不住。她记着呢。吐完那口气,她把语速放慢了半拍。
“各位,今晚不讲故事。”她说,“今晚看点灯。看别人家的灯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一声。小禾把手里那张单子抚平:“四面。望归桥头村,南洋回声台,县城灯屋,还有江州回声司。一处一处来,谁家的灯,谁家自己点。”
小安在幕布后头守设备,本地请的放映师傅蹲在他旁边,两人一人一根线头对半天。头一回试,幕布亮了一片雪花,师傅满头汗地拍了两下机箱,画面才稳住。小安凑到小禾桌边,低声说:“信号是借镇上邮电所的线,能不能撑一晚上,不好说。断了别慌,接着接。”
“我慌什么。”小禾说,“我嗓子都哑成这样了,慌不动了。”
第一面,望归桥头村。
画面一出来,晒谷场先静了,跟着就有人低低地“哟”了一声。
石桥上站满了人。那座重修过的老桥,桥栏一节一节,每一节上摆着一盏灯,纸的、竹的、玻璃罐子的,高的矮的,一直排到桥那头看不见的地方。镜头是有人在桥这头举着的,晃晃悠悠,走过一段,能听见举镜头那人喘气,还有桥底下水响。
“是丁老师傅举的机器。”小禾对着话筒说,“桥头村自己人。”
镜头走到桥中间,停了。一个孩子凑到镜头跟前,是丁一诺,三年级那个。他冲着镜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,扭头朝桥上喊:“爷爷!都举起来!”
桥上的人把手里的灯一盏一盏举起来。举得参差不齐,有先有后,有几盏举歪了。举完了,丁树根的声音从桥那头传过来,隔着风,破破的:
“禾溪的各位——灯都在!”
晒谷场里掌声起来了。前排有个老太太拍着手,扭头跟旁边人说:“看见没,那桥我年轻时候走过。”旁边人说:“哪年?”老太太说:“记不清了,桥还在就行。”
小禾吸了口气,等掌声落下去:“桥头村二十三个娃,明天过来,一人带一盏小灯,是见面礼。咱们这边儿等着接。”
第二面,南洋回声台。
接画面接得慢了些,幕布黑了一阵,放映师傅手忙脚乱拧了两个旋钮才出来。出来是夜里的台子,一间敞厅,厅里点着灯。
小袁在镜头前面。她身后站了几个老人,最年长那位没站,坐在一张藤椅上,八十一岁的陈阿婆,膝上搁着一盏小小的纸灯。
“信号不好,将就看。”小袁说,“我们这边下过雨,线是临时拉的老线。”
“人都在就好。”小禾说,“林伯呢?”
“林伯在里头点灯。”小袁说,“点完他就坐着,不许人打扰。你们看——”
镜头往里扫。厅堂深处,一盏灯搁在窗台上,那扇窗朝北。灯边上一把椅子,椅子上坐着个背影,脊背弓着,不动,就那么对着窗外的黑坐着。没人告诉他镜头扫过来了,他也没回头。
晒谷场上没人说话了。坐了几百人,静了足有十几秒。
小袁把镜头转回来,声音也放轻了:“阿婆有话说。”
陈阿婆把膝上那盏纸灯举了举,对着镜头,说话带很重的口音,一句话里得仔细听:“这盏,替我们点着的。给北边看的。你们看得到吗?”
“看得到。”小禾对着话筒说,嗓子哑得几乎破音,“阿婆,看得到。”
“看得到就行。”陈阿婆说,“看得到,就不算远。”
小安在幕布后头站着,看了一眼,又低头去理线头。放映师傅瞥见他嘴动了一下,说了半句什么,没说完,自己收住了。
第三面,县城灯屋分会场。
画面一接上,晒谷场有人认出来了,先笑:“哎,那不是白天下雨没赶上场的那些娃吗?”
灯屋教室里,几十个少年围着一圈灯坐着,坐得也没多齐整,后排几个垫着椅子。带他们的是小满,站在镜头边上,冲这边招了一下手。
领头的少年站起来,对着镜头。就是白天的压轴那个,眼睛还有点肿。
小满说:“本来想让他们各自讲一段,娃们说,讲一天了,今晚就念一句。念那句的时候,两边一起,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小禾说。
那少年吸了口气,起了个头。几十个少年一齐开口,声音不齐,有快有慢,可一句囫囵话还是囫囵地出来了:
“——灯下有人!”
晒谷场这头,不知是谁先应了一声,接着一片人都应了。老太太、抱孩子的、拄拐的老赵,都冲着幕布喊了那一嗓子。两边的声音隔着幕布撞在一处,放映师傅在旁边咧着嘴,跟着喊了半嗓子,喊破了音。
小满在那头笑了,冲镜头摆手:“散了散了,回去睡觉,明天还得赶车。”
最后一面,江州回声司。
小美出的镜。司里正厅的灯都亮着,她站在长明灯跟前。
“都好吧?”小禾问。
“都好。”小美说,“登记那边,七本册子今天封了第六本,小砚的手腕上着膏药,让她歇,她不肯,说剩最后一本了,得囫囵着拆完。”
她顿了顿,伸手把那盏长明灯的座慢慢转了个方向,让灯面正对着镜头。
“你们看,”小美说,“司里的灯,也看着禾溪呢。”
台下的陈阳坐在人群后头,灯灯趴在他腿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她那沓名片。林夜坐在旁边,手里一件没缝完的小褂子,针别在襟上。
陈阳看着幕布。四面的灯都还在画面里,桥上的、厅里的、教室里的、正厅的,一屏一屏地闪。
他凑近林夜,声音压得低:“你看,不用我们说什么。”
林夜没接话,把针从襟上取下来,又续了一根线。
“灯自己,把话传完了。”
幕布上,画面切回桥头村最后那一眼,桥灯一盏挨一盏,亮到黑里头。放映师傅关了机器,幕布黑下来,晒谷场上的人还坐着,没人先起身。
小禾对着话筒说了今晚最后一句:“散了吧。明天,东头话墙开面,后天——总灯。”
人群这才慢慢动起来。老赵拄着拐站起来,站定了又回头看那块黑幕布,回头跟老周说:
“老周,明年这个,还整不整?”
“整。”老周嗓子哑得只剩一口气,“不整你说得过去吗?满桥的灯,你说得过去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