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六日,大会第六天,傍晚,禾溪试排灯河。
灯河是老规矩。各家提灯沿溪走一遍,灯不下水,人在岸上,灯顺着人流走,从头走到尾,远看像一条光的河。这规矩是哪来的,镇上没人说得全,老周问了七爷,七爷说,他小时候他爷爷走过,那时候叫“走溪灯”,一年就腊月里走一回,后来溪改过道,就没人走了。
“没了多少年?”老周问。
“我记事起就没走过了。”七爷说,“你算吧,六七十年总是有的。”
镇里原本不敢排这个。三千多人报名,溪岸统共那么长,走乱了要出事。是小安提的:不排囫囵的,今晚只试一段,从东头石埠到南堤,两里地,各家出代表,一人一盏,走一遍,看看队伍怎么走、口令怎么传、灯和灯之间离多远。试顺了,总灯夜当晚就走囫囵的。
傍晚五点半,石埠上聚了小两百人。
老周站在埠头上喊:“一家出一个!就说了一个!你家仨人都来算怎么回事?后头的人没地方站!”
喊归喊,还是有人一家来俩。有个汉子被他点着了,梗着脖子:“我闺女非要来。”他身边一个小丫头举着一盏歪歪的兔子灯。老周看看那灯,把后半句咽回去了,摆手:“站后排。就这一回。”
队伍拉起来,一盏挨一盏,顺溪岸往南走。头一遍走得稀碎。有人走得快,窜到前头去了,回头一看,跟前面的灯脱了七八步;有人走得慢,后头堵了一串;还有个老汉走到半道停住,弯腰去系鞋带,他身后那条灯龙就跟着一顿,再一顿。
小安举着喇叭在队尾,喊得嗓子发劈:“不急!都不急!灯不怕慢,慢才稳!快的落一步,跟着前面人的后脚跟走!”
喊了三遍,队伍才匀下来。匀下来之后,那两里溪岸就顺了。灯一盏接一盏往前淌,人低声说话,孩子举着灯比高矮,走到南堤,掉头,再走回石埠。第二遍就比头一遍齐整得多。
老赵拄着拐也来走了一趟。他走得慢,落在队尾,跟小安并排。走了一段,他扭头看那条灯,看了半天,说:“小安,你说怪不怪,白天天天在这条溪边上转,也没觉出什么。这一挂上灯,”
他顿住了,换了个说法:“这一挂上灯,溪还是那条溪,就不是那条溪了。”
“老规矩里有一句,”小安说,“人走灯不走样,灯走人不走散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也没全琢磨明白。”小安说,“我猜,灯的样式不能乱,人的心不能散。”
老赵哼了一声:“你这话,跟没说一样。”嘴上这么说,走完了全程,他在南堤上站着,拄着拐,没急着走。
堤岸高处,摆了一把竹椅。
哑伯坐在那儿,是让人搀上来的。他前几日病刚好,脚下还虚,两个年轻人一边一个架着胳膊。他怀里抱着那只藤箱,三层棉布油纸包着的总灯在里头,他一路抱着没撒过手。
小禾站在他椅子边上陪了一会儿。老人的眼睛跟着灯河走,第一遍走过,他没动。第二遍走过,走到一半,他忽然把藤箱往怀里拢了拢,又坐直了些。
第二遍走完,灯都到了石埠上,人声嗡嗡的。哑伯抬起手,冲着身边那个搀他的年轻人比划。
年轻人不识字势,扭头喊小禾:“他说什么?”
小禾看不懂,也扭头。陈阳正从南堤那头走过来,林夜跟在旁边。小禾冲他招手:“陈老师!哑爷爷有话!”
陈阳走过来,站到竹椅跟前,看着老人的手。
哑伯比划得慢。他先指了指溪岸那串灯,又把手掌摊平,从左往右缓缓移过去,移完了,五指收拢,攥成一个拳头,轻轻往自己心口上按了一下。
翻译出来,就一个字的意思:好。
陈阳点了点头。他在竹椅边上站了一会儿,等堤下的人声落下去些,才开口,声音不高:
“老哑爷,明晚总灯夜,这盏总灯,由您来点。”
哑伯愣住了。他仰着脸看陈阳,看有两三秒,手抬起来,连连摆,摆得比白天哪一次都快。然后比划:不行。不行。该你点。
“第一届是我点的。”陈阳说,“我点过了。”
哑伯还比划,指着陈阳,又指自己,又摇头。比划的句式断成一截一截:我,不会说话。点灯,要说话的。灯点了,人要说,灯亮了。
“不用说话。”陈阳说,“灯亮了,比什么都响。”
哑伯不动了。
“您守了一辈子灯。”陈阳说,“这一盏大的,非您不可。”
老人怔怔地看着他。堤下的灯又重新点起来了一排,光是暖的,照着老人的脸。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水光,没掉下来,就在眼眶里汪着。他低头看怀里的藤箱,看了很久,抬起一只手,在藤箱的棉布罩上,极轻地拍了两下。
比划:油,我上。芯,我挑。火,你们递到手上。
“行。”陈阳说,“火递到您手上。”
哑伯又比划了一句。这回比划得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过:只,点,那,一,下。
“就那一下。”陈阳说,“您点了,后头交给小安他们。”
哑伯的手放下了。他往椅背上一靠,长长出了一口气,像把一件扛了几十年的东西放到了地上。旁边搀他的年轻人不明所以,小声问小禾:“哑爷爷这是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小禾说。她自己也吸了口气,鼻子有点酸,别过脸去看溪岸。
灯灯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竹椅边上。她仰着头,把这段话从头听到尾,一句没落下。她没插话,就这么站着,等大人说完,才拉了拉林夜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妈,回去我要写东西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‘该您点’。”灯灯说,“这三个字,我要写进去。”
林夜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抿到耳后:“回去写。先回去吃饭。”
夜里,灯河散了场,各家的灯归各家。
哑伯的房在镇上借宿的那户老乡家东屋。九点多,小安巡完场地路过,见东屋还亮着一点光,就在窗根下站了站。
窗纸上映着个人影。老人把藤箱开了,总灯取出来,摆在桌上。他手里一块软布,一寸一寸地擦。灯架上够不着的死角,他把布叠出个尖,伸进去,捻着转。擦了一遍,端起来对着灯泡照了照,又擦第二遍。
第二遍擦完,他把灯放回藤箱,油纸裹上,棉布扎好,箱子扣上,推到床头,自己才上炕。
小安在窗外又站了一小会儿。屋里灯灭了,过了一阵,里头传来鼾声,极轻,一起一伏的,匀得很。
小安转身要走,脚底下踩着一根枯枝,咔一声。屋里的鼾声顿了一下,又续上了,还是那么匀。他松了口气,放轻脚步走了。
走到院门口,他碰上陈阳。陈阳也是刚巡完,两个人在门口站住。
“睡了?”陈阳问。
“睡了。打鼾了。”小安说,“我头一回听见哑爷爷打鼾。”
陈阳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人在门口站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院里的狗被脚步声惊了,抬了下头,看清是人,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。
“明晚七点整。”小安说,“禾溪,南洋,桥头村,三处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火递到他手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