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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0章 总灯夜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1657字 2026-09-24 20:31:20

十月七日,大会第七天,总灯夜。

禾溪万人空巷。街上空的,屋里空的,人全在溪两岸。从东头石埠到南堤,再到南堤往下三里地的河湾,两岸站满了,一层不够站两层,前头人站着,后头人踩着田埂、垫着砖。镇里下午就把溪边的路封了,机动的东西一律不许进,老周带着人沿溪走了一下午,把该固定的固定,该留白的留白。

灯杆立在溪边高台上。杆是新杉木的,三丈高,白天扎好了,底下用石块垒死,四根缆绳拉向四方。那盏竹骨总灯,三尺高,傍晚才从藤箱里请出来。开箱的只有哑伯一个人,别的手不许碰。油,他上的,上到八分;芯,他挑的,挑了三遍才点头。上完油,他让人把深青棉袍取来。

棉袍是林夜浆洗的,熨得平平整整。哑伯换上,袖口长了一截,他把手腕露出来,没让改。换好,他对着借宿那家的水缸照了照,抬手把一绺头发抿上去。

六点五十,小安搀着哑伯上高台。

台阶十一级。老人不让人架胳膊了,只让小安虚扶着。他一级一级地走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台下几千人看着他走,没人出声。走到台上,他把总灯捧起来,捧上灯杆底座的托架。托架是白日试过三遍的,灯一放,正好卡稳。

七点差两分。

高台下头,陈阳坐在第一排的马扎上,老韩在他左手边,老赵在他右手边。老韩今天换了一件深色褂子,皮包搁在膝上。他不看台上,看陈阳,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不上去了?”

“我不上。”陈阳说。

“就看着?”

“看着。”

老韩哼了一下鼻子,没再问。

灯灯挤在堤岸最前排,林夜拽着她后襟。她手里举着自己那盏小灯,灯面上画着个老头,拄着一根灯杆,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知道画的是谁。她从六点半就举着,胳膊酸了换一只手,换了三次。

七点整。

小安在台侧,冲南边河湾的方向点了一下头,那边的人举灯晃了晃;他又冲北头石埠点了一下头,石埠上的人也举灯晃了晃。两头都应了。南洋回声台那边通了线,信号是好的,小袁那边传来一句话,小安对着台上低声说:“哑爷爷,南洋看着的。桥头村也看着的。”

哑伯点了点头。他从怀里摸出火柴。

火柴是老式的,红头,他从礁岛带来的,带了一整包,今晚就带一根在身上。他的手抖。举到一半,停住,那只手悬在灯底下,悬了有五六秒。台下几千双眼睛看着那只手。他闭上眼,又睁开,手稳了。

划着。

火柴头一响,火苗蹿起来。他凑近灯芯,手背上的皮都照得透亮。火苗搭上芯子,跳了一下,稳住,再一跳:

亮了。

总灯亮的那一瞬,光从三丈高的地方铺下来,先把老人整张脸照满,再往台下淌,淌到第一排,淌到堤岸,淌到溪水里。

台下先是静的。

静了两三秒,不知哪儿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点着了!”

这一嗓子起了头,喊声顺着溪岸传下去,一段一段地接力,喊到石埠,喊到南堤,喊到河湾,喊声还没落地,两岸的灯开始亮了。一盏,十盏,一片。有举着的,有挂在树杈上的,有搁在桥栏上的,按规矩,灯随人走,人潮沿着溪岸缓缓动起来。灯往前淌,人往前走,走得慢,走得稳,一条光的河,从东头望不到西头,尾巴甩在河湾的黑里。

七爷在河湾那头,被孩子们围着,站着看灯过来。屠师傅的大锅菜下午就熬好了,这会儿一碗一碗往外端,端给路过的人,不收钱,只说一句:“拿着,看完灯再走。”

哑伯在台上,一直站着。

小安伸手要扶他下来,他摆手,不下。他就站在总灯边上,看灯河从高台底下淌过去,一截一截地淌。他站着看了很久,深青棉袍的袖口在风里动了动。

台下,灯河从陈阳面前流过的时候,老韩伸过手来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拍得不重,落得很实。

“小子。”老韩说,“你这辈子,值了。”

陈阳没接这句话。他看着满河的灯,过了半晌,只说了一句:

“灯回根上了。”

老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手从他肩上收回去,收到了自己那个旧皮包上,压在皮包上,没再挪。

堤岸前排,灯灯举着她那盏画了哑爷爷的小灯,跟着灯河走了一段,又折回来,逆着人流,挤到高台底下。她仰着头,冲台上喊:

“哑爷爷!哑爷爷!”

哑伯低头看见她。灯灯踮起脚,把小灯举到最高,扯着嗓子,一个字一个字地喊:

“哑爷爷,灯下有人,讲个故事!”

台上台下一片笑声。哑伯也笑了,脸上的褶子全堆起来。他弯下腰,冲台下的孩子招手。小安把灯灯抱上台阶,放到台上。哑伯蹲下来,替她把那盏歪歪的小灯扶正,扶了扶,又用指头把画上那根灯杆描了描,抬头看她,比划:这是我的灯?

“是你的灯。”灯灯说,“我画的你。你看,你拄着灯杆呢。”

哑伯的喉咙里出了一声音,不是话,也不全是笑。他直起身,牵起灯灯一只手,转过身,面朝满河的灯火,站定了。

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,慢慢地比划。比划得极慢,一截一截的,像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。灯灯看不懂,仰头看小安。

小安站在旁边,从头看到尾。他张了两次嘴,都没出声,第三次才把话接下来,声音是哑的:

“老哑爷说,”他说,“灯,回根上了。他这辈子的灯,点完了。”

他顿了顿,把最后半句接完:

“也值了。”

台上,总灯在三丈高处亮着,照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。灯河从台底下淌过去,淌向东头,又折回来,望不到头,也望不到尾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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