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八日,大会散场日,总灯夜过后头一个早上。
晒谷场里那千盏素灯还在。签到那天签过名的,一排一排码在场子东头,六天了,夜夜有人点,日日有人擦。早上七点,小安站到灯堆前头,冲着陆续聚来的人说规矩:
“灯回各家。”他说,“谁签的灯谁领走,回去挂到自家门口。挂哪儿都行,门框上、屋檐下、窗台上。就一条,别收进柜子里。”
“为啥不能收?”人堆里有人问。
“灯是拿来点的,不是拿来存的。”小安说,“收进柜子,它就不是灯了,是个物件。”
又有人问:“点坏了呢?”
“点坏了,说明它点过。”小安说,“纸的灯,本来就是一辈子的亮,烧完了,你心里那盏还在。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我们陈老师书里的话。”
认领处设在灯堆跟前,小满和小砚管着,对着登记册念名字。念到谁,谁进来找自己的灯。一千盏灯,签的时候名字就写在灯面上,找起来倒不难,可人多,乱子也有。
一个中年妇女捧着一盏灯出来,走了两步又站住,回头喊:“这不是我的!我姓王,这个姓玉!”
小砚接过来翻册子:“重名的多,你等我核一遍。玉秀兰,王秀兰,前后挨着的。你这盏是玉秀兰的,她那盏才是你的,在那排第三个。”
王秀兰在后头排着呢,听见喊,挤过来,两个人把灯换回来,换完对着一笑。旁边排队的都笑。小满说:“重名的我们册子上标了记号,可灯面上一时看不出,领的时候都看一眼名字,别回头挂门口了才发现挂错了。”
还有一个老汉,领了灯不走,站在灯堆跟前翻来翻去。小砚问:“大爷,你的灯找不着?”
“找着了。”老汉说,“我想再找找我们村那几个的。他们腿脚不好,今早没来,托我先回。我想着,多翻一盏是一盏,省得他们回头再跑一趟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小砚说,“得本人来。要不你登记代领,签字画押,灯算你替他担保的。”
老汉想了想:“那行。我担保。我跟他一个村住了六十年,我还能担保不了他?”
灯一盏一盏被人捧走。到上午十点,东头那片灯位空了一大半。空了的位置,地上的印子还在,一圈一圈的浅痕,摆了六天摆出来的。有人捧着灯走的时候,低头看一眼自己那盏待过的位置,有人不看,捧着就走。
禾溪镇民也在领灯之列。报到那三天,镇上人也排了队,签了名,一人一盏。老周领灯的时候,小满念到“周长河”,老周应了一声,走进去,捧着自己那盏出来。他当场没走,跟人借了张凳子,把灯挂到自家杂货铺的屋檐底下,挂完退后两步看了看,喊他婆娘出来:“你瞅瞅,正不正?”
“偏了。”他婆娘说。
“哪儿偏了?”
“往左偏了一指。”
老周又上去挪了一指,下来再看:“这回呢?”
“正了。”
老周站在街上,仰着头看了一会儿,跟围观的人说:“都听着,这灯是大会发的,也是咱禾溪自己点的。往后年年亮。我老周这话搁这儿了。”
十点半,小禾代表镇上领灯。
这盏不一样,大一些,二尺半高,素灯里最大的一个,是登记组特意留出来的,没让人签。小安把它从灯堆里捧出来,交到小禾手上:“这盏是镇灯。签的是禾溪全镇的名字,我替他们签的,签在背面,你们镇里留档。”
小禾双手接了。她昨天喊哑了,今天说话还有点劈,可捧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。话墙街口有根灯杆,前几日空着,就是给它留的。小禾捧过去,老周带人帮着挂上,挂上正了,退下来,一街的人都看着。
“往后这盏灯,”小禾说,“镇上管。日日添油,夜夜看护。排班我下午就排出来。哪家哪天,轮着来。”
“今晚上谁的头一班?”人堆里有人问。
“我。”小禾说,“头一班和末一班,都是我。”
午后,老周又带了两个木匠来。
抬来的是一块新木匾,一人多宽,上了两遍桐油。匾上四个字:灯下有人。字样是陈阳那方闲章印出来的,协会留档的时候盖过印样,老周要了去,木匠照着印样,一笔一笔刻的,刻了两天。字刻得不算精到,笔画里见得着凿子印,可端端正正,压得住。
钉匾的位置选在话墙街口那面老墙上,镇灯底下。老周亲自扶着,木匠上钉,钉了四颗。钉完,老周退到街当心,仰头看,看了半天,扭头找陈阳。
陈阳就站在街边,林夜和灯灯陪着。老周喊:“陈老师!你上来说两句?”
“不上。”陈阳说。
“就一句!挂牌子总得有句话!”
“匾上有。”陈阳说,“四个字都在匾上了。”
老周张着嘴愣了一下,笑了,冲围观的人摆手:“听听!听见没?我热脸贴了个冷,行,匾上有,都自己看去!”
人堆里笑成一片。老赵拄着拐在人群里,大声接话:“老周你别不自在了,人家这话压秤!当年江州立那块,也是一句话没有,如今怎么样?去江州看看去!”
哑伯是让人搀着来的。他昨晚睡得早,今早精神头好,深青棉袍没换,还穿着。他站在匾底下,仰着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了很久,从匾看到街口的镇灯,又顺着话墙街看过去,东头墙面贴的话还贴着,一张挨一张,风吹得纸角动了动。
他忽然转过身,面朝满街的灯,抬起手,比了一串手势。
小安就在旁边,接了话。他昨晚哑过了,今天声音还没全回来,说得慢:
“老哑爷说,灯回各家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老人把最后那几个手势收完,才把后半句补上:
“这才是大会,最好的收场。”
哑伯放下手,站在匾底下没动。灯灯从人堆里钻出来,走到他跟前,仰头看了看匾,又看他,把自己兜里那个本子掏出来,翻开,找了一页空白的,趴在街边的石墩上,趴下就写。
林夜走过去问:“写什么呢?”
“写今天。”灯灯头也不抬,笔走得快,“灯回各家,最好的收场。妈,这八个字是哑爷爷的,我要写清楚是谁说的。”
哑伯低头看她写。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指,在石墩上那页纸的边上,轻轻点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