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九日，大会散场，江州大队回程。
天蒙蒙亮，车队在借宿的院子和客栈门口集合。还是来时那五辆车，装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少，登记册封了七本，小砚抱在怀里，谁要帮忙抱一下都不给。人倒比来的时候多了些，老赵搭车，南边来的几个老会员也搭车到江州再转。老韩不搭，他要再住两天，去望归桥头村看看，就住丁树根家。
“爷俩的酒喝了没有？”老赵上车前问老韩。
“喝了。”老韩说。
“那话，当面说了？”
“说了。”老韩说完这两个字，把烟点上，不再接这个茬。老赵等了半天没等来下文，自己嘀咕：“喝了说了还不讲，行，你们爷俩一个脾气。”他拄着拐上了车，还不甘心，又从车窗里探出头，“老韩，回江州我找你！”
“来吧。”老韩说，“带酒来。”
禾溪镇的灯还没收。按规矩，素灯前一日各家领走了，可街上挂的那些、桥上的、溪岸树杈上的，都还亮着、还挂着，老周说，不急着摘，让灯自己个儿挂够了再摘。清早出镇，从镇口到省道边四里乡道，还是来时那个阵势，十步一个人，一人一盏灯。有昨夜守灯守晚了还没睡的，有清早特意又赶出来的，学校的学生站了一大截，丁一诺也在里头，他爷爷今早把他送来，自己站到了后头。
灯灯在镇口那盏灯底下，拉着陈阳照了张相。
镇口那盏是三天前挂的，比镇灯还大一圈，这几天成了禾溪的招牌，谁来谁在底下照相。照相的是小禾，举着个相机蹲了半天找角度。灯灯举着自己那盏画了哑爷爷的小灯，站得笔直，喊“茄子”的时候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陈阳站在她边上，没笑，可也没板着。咔嚓一下，小禾看了看机器：“成了。回头洗出来给你们寄江州去。”
“寄两份。”灯灯说，“一份给我们家，一份给哑爷爷。”
“哑爷爷跟你们一车，还寄什么？”小禾说。
“那寄一份给老韩爷爷。”灯灯说，“他答应明天去拿我的第二册，正好一起。”
哑伯最后一个上车。
他抱着那只空藤箱。总灯留下了，昨夜大会散灯的时候，禾溪镇里和协会商量好，总灯挂进镇中学的礼堂，说是给禾溪留个念想，往后年年总灯夜，就在礼堂里点。哑伯对这个安排点了头。点完头，他回屋把藤箱收拾了，三层棉布油纸叠得方方正正，压在箱底，箱盖扣好。
上车前，他在藤箱上按了按手。老周在车底下仰着头喊：“老哑爷！明年总灯夜，我把灯擦好了等您！您可得来点！”
哑伯冲他摆了摆手，比划：灯，油上八分。芯，挑三遍。
“记下了记下了！”老周说，“都记下了！”
车开了。
车队出了镇口，上乡道，两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老赵靠着椅背，跟同排的老会员聊：“来的时候这条道，我记得是第四个镇子那些人自发来挂的，没约上的。你瞧现在，灯挂得比来时还密。”
“来时是迎。”那老会员说，“现在是送。一个理儿。”
上了省道，两边的灯才稀下来。灯灯趴在车窗上，下巴搁在窗沿，看镇口那盏大灯越来越小，小成一个亮点，再看一会儿，连亮点也没了。她回过头来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还办大会吗？”
陈阳坐在她旁边，闭着眼，没睁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大会办不办，灯都亮着。”
灯灯想了想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往窗外看。”陈阳说。
灯灯又扭头看窗外。车过村子，村里人家门口挂着素灯；过镇子，镇子檐下挂着素灯；跑一段没人的路，前头又是村子，还是灯。有的门口一盏，有的两盏，都是这几日领回去的。天大亮了，灯有的已经熄了，可都还挂着，没一家收起来。
“看见了。”灯灯说。
“这一路回去，每家每户的灯，都是大会。”陈阳说，“灯收进屋是人家自己的事，挂在门口，就是灯下有人。”
灯灯点点头，点得不太快，是那种认真想过了才点的头。她又看了一会儿窗外，看着看着，忽然坐直了：
“爸爸，那我明年也要点一盏。”
“你不是说除夕要点三盏吗？挂三个钉子那个。”
“那个是除夕的。”灯灯说，“我说的是天天的那盏。不用等大会，也不用等除夕。我天天都能点。”
“天天点，费油。”陈阳说。
“那用我自己的零花钱买油。”灯灯说，“写名字助理也是有收入的。老奶奶给过糖，糖纸我都留着。”
前排的老赵听见了，回过头来：“好家伙，账都会算了。小灯灯，天天点，那叫什么灯？”
灯灯认真想了想，说：“叫我的亮。”
车里的人都听见了。老赵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，转回去，半天，跟同排的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。同排的人也回头看了一眼灯灯。
哑伯坐在第二排，抱着他的空藤箱。他也听见了。他把藤箱往怀里拢了拢，腾出一只手，在灯灯的座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灯灯扭过头去，跟他你看我我看你。老人比划：电灯，是公家的亮。你的灯，是你的亮。
“对！”灯灯说，“跟那个哥哥的爷爷说的一样！书上也有！”
比划：所以，天点点。
“嗯，天点点。”灯灯说。
车过江州地界的时候，来时挂灯相送的那七个乡镇，还有没约上自发挂灯的第四镇，灯都还挂在门口。第四镇的那位联络人，前几日调走的调走、没交接的没交接，这回没人组织，可路两边还是有灯，稀稀拉拉的，挂着。小安靠在窗边，数着，数到第四镇那段，笑了一下，扭头跟陈阳说：
“陈老师，约好的是礼数。”
“没约上的才是心意。”陈阳把后半句接了，眼睛还闭着。
“这话让灯替我们说完了。”小安说。
傍晚，车进江州。城里天擦黑，一进老城区，抬头看，街巷里这里一盏那里一盏，素灯挂出来了，是大会那三千七百封信约好的，家门口同步点灯。灯灯又趴到车窗上，看了一路，数到一百多盏，数乱了，不数了，就趴着看。
车到回声司门口，小美在门口等着。车还没停稳，她先冲车里喊：“到了？先吃饭还是先卸车？饭都热着呢！”
“先卸车，册子要进库。”小安说。
“那分两拨。”小美说，“灯灯，跟小美阿姨先吃饭，你爸他们卸完就来。”
灯灯从车上下来，手里还举着她那盏小灯。进了门，她把灯往回声司正厅那一排灯边上摆了摆，比了比高低，摆在最矮一层，摆正了，退一步看了看，冲那盏灯鞠了个躬。
“谢谢灯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