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九日夜里，哑伯病了。
回程七百多里路，车开了一天，老人在车上就蔫了，问他，他比划没事。进了回声司，晚饭没吃几口，早早就躺下了。后半夜烧起来了，脸通红，喘气粗。小安摸他额头，一上手就缩了回来，转身打电话叫车，连夜送进医院。
医生看完，说受寒加劳累，年纪在这儿摆着，得住院观察。挂水。
这一挂，就是三天。
三天里，林夜白天守，小安夜里守，换着来。小美白天该管登记管登记，下班拎着保温桶过来，米油、烂面，一样一样送。协会里排了班，可排班表上写的还是这几个人，别人来，老人认生，躺着不踏实。
第二天夜里，烧还没退透。林夜守在床边，老人昏昏沉沉地躺着，手忽然动了。她凑近了看，老人的手在被子面上比划，比得极慢，软绵绵的，可比划的东西，她认得。
先是一个圆，两只手从圆心往外一摊，亮了。然后五指收拢，攥一下，往心口按。
总灯，亮了。值了。
林夜坐了一会儿，把老人的手放回被子里，掖好被角。她没叫护士，就坐在那儿。后半夜，老人的手动过两次，两次都是那一套。第二天她跟小安说了，小安听完，半天没吭声，末了说：“我懂了。他不是烧糊涂了，他是踏实。”
“嗯。”林夜说，“心里那件事搁下了，人就松了。”
第四天，烧退了。
退了烧，病势还缠着，人虚，走两步就喘，可精神头比哪回都好。他不肯躺着，非要坐起来，床头摇高，靠着。护士进来量体温，他冲人家比划。护士看不懂，站住了。旁边小安替他翻：“他问，你哪儿的。”
护士说：“我本地的，江州的。”
哑伯又比划，手往窗外一指。小安顺着看过去，窗对着一条老街，天擦黑，街对面人家的屋檐底下，挂着一盏素灯。
“他说，那灯，是禾溪带回来的。”小安说，“大会发的。整个江州，三千七百盏。”
护士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，又看床上这位老爷爷，量完体温，走的时候多说了半句：“那您好好养，养好了，接着去看灯。”
哑伯冲她点了点头，点得很郑重。
十一月头几天，陈阳来医院陪了一晚上。
他坐在床边削苹果。苹果皮削得整条不断，一圈一圈垂下来。哑伯靠着床头看他削，看着看着，忽然伸手，拉住了他持刀的那只手腕。
陈阳停了刀。
哑伯比划：你别怕。
陈阳没动。老人松开手，接着比划，一截一截的：我，心里有数。该看的灯，我看了。该点的灯，我点了。这回去禾溪，总灯点了，灯河走了，匾挂了。没什么，放不下的。
比划完，老人靠回床头，喘匀了气，看着陈阳。
陈阳把那条苹果皮从刀上褪下来，搁在床头柜的纸巾上，把苹果切成小块，切了七八块，用牙签扎了一块，递过去。
“您放得下。”陈阳说，“我们放不下。”
哑伯接了苹果，没吃，攥着牙签看他。
“灯灯还等着您回去教她扎灯呢。”陈阳说，“骨架怎么扎，纸怎么糊，她那个歪兔子灯，自己琢磨的，骨架是散的。她说要拜师。拜师的茶都跟我商量好了，用什么点心。”
哑伯的喉咙里出了一声音。他低下头，把那块苹果吃了，嚼得很慢。吃完，抬起手，慢慢比划：
那丫头。扎灯，有股子犟劲。手，比她岁数老。
“多大岁数的手？”陈阳问。
比划：我这个岁数。头一回学，错三回，不改第四回的错。犟。
“您怎么知道她错三回不改？”
哑伯比划：她画我。画了三回。三回，灯杆都朝左歪。第四回，还歪。她自己说的，就歪着，好看。
陈阳想了想，还真是。那张画他见过。
“像我弟弟。”哑伯忽然又比划。这回比划得慢，慢得几乎停了。我弟弟，手也犟。学扎灯，九岁。骨架散了，不哭，蹲地上，重新扎。扎到天黑。
比划到这里，他的手停在被子上，停了很久。病房里就剩输液瓶滴答滴答。过了一阵，他把手抬起来，接着比：
那丫头，比我弟弟，还像我弟弟。
陈阳把切好的苹果块往他跟前推了推，没接话。老人拿起一块，吃了，吃完，比划出今天最后一串：
我这身子。怕是，要赖到，她出师，才肯走。
说完，他自己笑了。笑得很轻，肩膀动了动。陈阳看着他笑，等他笑完，说：
“那得赶紧教。她学东西快，就是犟。您教到她出师，少说三年。”
比划：三年。够了。我等得起。
“茶和点心呢？她要行拜师礼的。”陈阳说，“您得受。”
比划：受。茶，我喝。点心，我要桃酥。
“记下了。”陈阳说，“桃酥。”
门上有人敲了两下，护士进来换液体。换完，看这一大一小两筐苹果，笑了，说你们这病房倒像茶话会。哑伯冲她比划了一下，小安不在，没人翻译。护士走了以后，陈阳替他自己翻译了一下——他猜那一比划的意思。
“明天的苹果，”陈阳说，“多削一个。”
哑伯点了点头，往床头又靠了靠，闭眼歇着。手就摊在被子外头，摊了一会儿，五指慢慢收拢，又攥了一下，往心口那儿按了按，然后不动了，呼吸匀下来。
陈阳把苹果块用纸巾盖上，收拾了果皮，坐在床边没走。窗外的天黑透了，街对面那盏素灯亮着，檐底下，一小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