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中旬，哑伯的病还缠着。
出院出了，回家养的，回声司后院那间安静屋子。人是瘦了一圈，整日昏睡的时候多，清醒的时候少。医生来家里看过两回，说年纪大了，元气一时半会儿续不上，急不得，养着。协会的人排班守夜，小安、小美、小砚轮着来，谁也不肯走远。老赵来过一回，进门在床边坐了半天，回去的路上跟人说：“老哑爷那手，指头都瘦得没肉了。”
灯灯生日快到了。
放学回来，书包一放就往后院跑，趴在床边看哑伯。看了半天，老人睁开眼，见是她，眼里有了点光，抬手在被子上比划：
丫头。还没到我扎灯的日子吧。
按原先说好的，开春了，天暖了，正式教她扎灯，行拜师礼，茶和桃酥都议好了。灯灯摇头：“还没到呢。您得养好，开春教我。”
比划：嗯。开春。
老人说完这两个字，又合上眼歇了一会儿。灯灯趴着不动，就这么看着他。看着看着，她忽然爬起来，跑走了。
林夜正在前头浆洗，见闺女风一阵地进了门，翻箱倒柜，把她自己攒的一包生日蜡烛翻出来了，红的绿的，长短不齐，攒了两年，说好了生日那天用的。拿了蜡烛又风一阵地跑出去。林夜在后头喊：“跑慢点！”人已经没影了。
林夜是知道这事安排的。哑伯回家养着以后，她前一日买了个小蛋糕搁家里，本想生日那天再拿，现在孩子把蜡烛都抱走了，她把蛋糕也取上，跟到了后院。
灯灯把蛋糕摆在床头柜上，蜡烛一根一根插。插得不成样子，这边密那边疏，有一根歪着，歪着就歪着，没拔。插完，她朝林夜看了一眼：“妈，可以点了吗？”
“你的生日还没到呢。”林夜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灯灯说，“可我想现在许愿。生日那天的愿望是生日那天的，今天的愿望是今天的。今天的更急。”
林夜没拦。划了火柴，替她把蜡烛点上。七八根小火苗，病房似的小屋里晃。
灯灯站在床头柜前，双手合十，认认真真闭上眼睛。闭了很久，久得像在背一篇课文。屋里没人出声，哑伯睁着眼，看着她。林夜站在门边上，也没动。
灯灯睁开眼，凑近了，一口气吹过去。七八根灭了七八根，有一根没吹灭，她补了一口气，灭了。屋里一下暗下来，就剩桌上那盏她的小陶灯亮着。
“许完了。”灯灯说。
“许的什么？”林夜问。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灯灯说。可她说完，看看床上的哑爷爷，又憋不住了，声音放低，“……那我小声说。就告诉哑爷爷一个人。”
她凑到床边，把嘴贴到老人耳朵跟前，嘀嘀咕咕说了半天。说完直起身。
哑伯的手从被子里慢慢抬起来。比划：大点声。我耳朵背了半截。
灯灯又凑回去，这回没贴耳朵，就趴在枕边，一字一字说：
“让哑爷爷好起来。明年开春，还要教我扎灯。我学会了，还要给他扎一盏带轮子的灯，能推着满院子跑的那种，他腿不好，我推着他，灯跟着我们跑。”
屋里静了。
哑伯躺着没动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的手在被子上动了，慢慢抬，抬到灯灯头顶上，落下去，摸了摸。老人的手没什么力气，摸得很轻，摸了两下，又摸了两下。
比划：带轮子。
“带轮子。”灯灯说，“四个轮。我画过图，在我本子上，回头拿给你看。”
比划：轮子，要选。木头轮，声大，咯噔咯噔。胶皮轮，声小。满院子跑，要胶皮的。
“那我改图。”灯灯说，“改成胶皮的。你的话我都记下来。”她真的掏出本子，趴在床沿上就写。写完，念给他听：“木头轮声大，胶皮轮声小，满院子跑要胶皮的。哑爷爷口述，灯灯记录。”
哑伯的嘴角动了动。
灯灯把蛋糕上那几根吹灭的蜡烛拔下来，挑了挑，挑出一根最粗最长的，重新点着，插进自己那盏小陶灯里。小陶灯是她那盏“天天都能点”的灯，油碟的，可今晚插的是蜡烛。她把陶灯挪到床头，端端正正，放在哑伯枕头边上。
“这盏今晚归你。”她说，“蜡烛比油亮。我看着呢，烧短了我就换，我家还有一包。”
“夜里睡觉得熄。”林夜说。
“那睡前我吹。”灯灯说，“吹之前它得亮着。灯下有人，哑爷爷睡着的时候，也是有人的。”
哑伯侧过头，看着那跳动的火苗。火苗小，光也小，就把他枕头这一片照着。他看了很久，看着看着，眼睛合上了，呼吸慢慢匀下来。嘴角那点意思还留着，没退。
林夜把灯灯领出来，睡前她又轻手轻脚溜回去一趟，蹲在床头，把那根蜡烛吹了，守着火苗灭了，烟直了一根线，才把陶灯往床里挪了挪，别碰着老人。
夜里，小安守夜。他坐在外间，隔一阵进去看一眼。十二点多进去，老人没翻身，呼吸又长又匀。凌晨三点又去看，还是那个姿势，睡得沉。
第二天早上护士来家访，量了体温听了心肺，轻声跟守在旁边的林夜说：“老人家昨晚睡得好，一宿没翻身。这岁数，睡得沉，是好事。”
林夜点头。护士收拾东西的时候，看见床头柜上那个插过蜡烛的小蛋糕，切了一角缺着，问：“家里孩子过生日？”
“快了。”林夜说，“提前许了个愿。”
“提前许愿，”护士笑了，“那说明这愿急。”
“嗯。”林夜说，“挺急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