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下旬,灯灯过九岁生日。
清早,老家的电话先来了。是陈建国,陈阳的堂叔,灯灯管他叫三爷爷。电话里那头嗓门大,隔着听筒都震耳朵。他先跟陈阳说了几句闲话,问禾溪那摊子收尾了没有,问了句老哑爷的病,然后就喊:“灯灯呢?让灯灯接!”
灯灯接过电话:“三爷爷。”
“哎!九岁了吧?”陈建国说,“大闺女了!三爷爷给你唱个生日歌啊,”
不等人答应,那头就唱起来了。跑了调,还记不全词,唱到“祝你生日快乐”第二遍的时候,词忘了,就哼哼,哼哼了两句又接上,收尾收得干脆。灯灯举着话筒笑得直不起腰,林夜在旁边听着,也笑了。陈阳靠在门框上,没笑出声,嘴角是动着的。
“三爷爷,你唱跑调了。”灯灯说。
“跑调也是心意!”陈建国在那头嗓门更大了,“你爸小时候,我给他唱,他也这么说!一家一个说法,都是没良心的!”说完自己在那头哈哈大笑,笑完了又正经,“灯灯,跟三爷爷说,你哑爷爷怎么样了?”
“还躺着。”灯灯说,“今天精神好,说要坐着看我吹蜡烛。”
“好,好。”陈建国说,“替我给他带句话。就说,老家这边,他当年守的那座灯楼,上个月镇里拨款修了顶,修得规规矩矩。让他放心。”
灯灯一个字一个字复述了一遍,挂了电话,跑去后院,趴在床边,把话带到。
哑伯听完,躺着没动,过了一会儿,抬手比划:顶,修了。好。灯楼,顶最要紧。漏了顶,里头全完。
“三爷爷说修得规规矩矩。”灯灯说。
比划:嗯。规规矩矩,好。
这天老人精神出奇地好。中午自己要求坐起来,小安扶着,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一个靠垫,又把那件浆洗过的旧棉袍给他换上,深青的,袖口还是长一截。他坐在床边,手搁在膝上,坐得直。
“今儿坐得住?”小安问。
比划:坐得住。生日,一年一回。
坐了一会儿,他又比划:蜡烛,我来点。
“您点?”小安说,“您的手,”
比划:我的手。点的灯,比你岁数都多。给我火柴。
晚上,蛋糕端上来,就摆在他床边的桌上。蜡烛插好了,是灯灯自己插的,这回插得比上回齐,插完还退后看了看,把一根歪的拔了重插。全家的灯都点上了,陈阳的、林夜的那两盏素灯,灯灯的陶灯,回声司这院子后头,今晚上灯都比平日多点了一会儿。
小安把火柴递到哑伯手里。
老人的手抖。第一根划着了,凑过去,蜡烛没等点着,火柴烧到了头,灭了。第二根划着,凑近了,手一抖,火苗擦着蜡烛边过去了,没接上。屋里没人催,没人伸手帮忙,灯灯在旁边看着,把两只手背在身后,看着。
第三根划着。
老人这回不急了,先停了停,让那手抖了两下,抖匀了,再凑过去。火苗搭上烛芯,接住了。一根,两根,他一根一根地点,点到最后一根,手稳得跟前三根不是一只手。点完,他把火柴杆在桌上的小碟里搁好,往后靠了靠。
满蛋糕的蜡烛亮着。他咧开嘴,笑了,脸上那些褶子全堆到一处,比屋里哪一个人笑得都开。
灯灯趴在桌边,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哑爷爷,你点蜡烛,跟点总灯一个样。”
比划:一样的。灯,不分大小。
灯灯闭眼,许愿。这回的愿望她没小声说,也没贴耳朵,许完就吹,一口气,分两回,全吹灭了。屋里暗下来一小截,就剩各人的灯。
蜡烛拔了,蛋糕切了,小安分盘子的时候,哑伯冲灯灯比划:过来。
灯灯凑到床边。老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一只布包,靛蓝布,叠得方正,看不出在枕头底下压了多久。他把布包搁在膝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
布里是一盏灯。巴掌大,竹骨纸面,素白的纸面上隐着几道压出来的棱,灯口收着,灯座扩着,扎法、样式,跟禾溪那盏三尺高的总灯一模一样,就是小了九成。
屋里静了。陈阳看着那盏灯,看了两秒,看向哑伯。林夜手里切蛋糕的刀停了。
“这盏,”小安的声音低了,“您什么时候扎的?”
比划:扎总灯那年。一顺竹子,下料,下出两份。大的,是总灯。小的,一顺手。扎完,收着。总灯是会里的。这盏,是我自己的。
他两只手把那盏小灯捧起来,捧到灯灯跟前。比划:
总灯,留在禾溪。这盏姊妹灯,给你。灯,一样的扎法,一样的骨。你点着它,就当哑爷爷也在。
灯灯伸出两只手接。接住了,捧在手里,低头看。看了很久,纸面上那几道棱,在屋里灯影底下,一道一道的。她的眼睛慢慢红了,那层湿往上涌,涌到眼眶边上,她仰了一下头,硬是没让它掉下来。掉下来一个字都没说,先给那盏灯鞠了个躬。
“谢谢灯。”她说。鞠完直起来,又冲哑伯鞠了一个,“谢谢哑爷爷。”
比划:不用谢。灯,扎出来,就是给人点的。压在枕头底下,不算灯。
灯灯捧着灯,忽然转身,举着它满屋子跑了一圈。从床边跑到门口,从门口跑到窗前,又跑回桌边,鞋底在地板上咚咚地响。林夜在后头喊:“慢点!别摔了!”她不停,举得高高的,跑到哑伯床前才刹住,站定,喘着气,大声说:
“哑爷爷!这灯我天天点!油我买,芯我挑,火我自己划!你就躺着,看我点!”
哑伯笑了。他靠在枕头上,看着这一大团举到他跟前的小灯,慢慢抬起手,在灯灯头顶上摸了摸,又摸了摸。
小安把切好的蛋糕端过来一盘,递到老人手边。哑伯接了,叉了一小块,吃了。吃完,比划:
带轮子的灯,你扎。我看着。扎坏了,拆了重来。骨架散了,不哭。
“我不哭。”灯灯说,“我拆了重来。开春你教我,我先学骨,再学面,最后学收口。你上回说的,收口最要紧,收不好,风从口进,灯就散了。”
比划:记性,好。
“我记本子上了。”灯灯说,“跟你说过的话,我全记着。”
夜里,人都散了,灯灯那盏姊妹灯熄了,搁在她自己屋里,床头柜上,跟陶灯并排。小安守夜,后半夜进去看哑伯,老人睡着了,手摊在被子上,摊得很平。
枕头上,原先压布包的那个地方,布包的靛蓝色在枕巾上压出一块浅浅的印子,方方正正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