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中旬,哑伯回了花圃边那间老屋。
医院那边说,这个岁数,这个病势,住院意义不大了,回家静养,想吃什么吃什么,想去哪儿去哪儿,比什么都强。小安听了这话,没当场说什么,出了医院大门,在台阶上站了一小会儿,才去开车。
花圃边那间老屋,原本是库房,收拾了三天。褥子铺了两层,火墙烧上,窗朝南,一天能晒进来大半天日头。哑伯搬进去那天,是老赵开车送的。老赵一路话没停,进门还在说:“老哑爷您瞧这屋,朝南,晒得着,比我家的屋都好,我这心里就不平衡了啊您这待遇。”哑伯坐在炕沿上,冲他比划:不平衡,搬来住。老赵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我不来我不来,这屋是您的,我天天来蹭日头还不行吗。”
回声司排了班。
班是小美排的,一张表贴在老屋门里,一栏一栏,写得清清楚楚:早班谁管药,午班谁管饭,晚班谁陪着说话,连“火墙几点添煤”都单列了一栏。表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:本班没到,下班顶上,不许空。小安看完这张表,说:“你这比我开会用的表还细。”
“人这一辈子,”小美说,“值班我值了二十年。这回的班,我不想出一点错。”
“上回登记的事,”小安说,“你还没放下来?”
“没放下来。”小美说,“也不想放下来。搁着,当个秤砣。”
哑伯的病时好时坏。昏的时候多,一昏半天,呼吸又浅又慢;醒的时候就精神,能坐,能比划,能挑刺。药一栏写着一天三顿,有一回小美冲药冲得稍稠了些,他喝了,冲她比划:药,稠。冲不开,杯底挂渣。
“挂多少渣啊老哑爷,我搅了半天呢。”小美说。
比划:搅,是懒搅。得转着晃,一百下。
“下回我晃一百下。”小美说,“您数着?”
比划:我数着。
清醒的时候,他最爱让人扶到花圃边坐着。
老屋门口十几步就是花圃。冬天的花圃没什么看头,土冻着,几畦枯枝,其中三株是茉莉,夏天开得最盛的那三株,如今枝子干黄,一条一条支棱着。护工把躺椅搬到墙根,垫了棉垫,老人裹着棉袍坐在日头底下,就对着那几株枯枝看,看得入神。
头一回陪坐的是小安。他陪坐了半个钟头,实在忍不住了:“老哑爷,那几根枯枝,有什么看头?”
哑伯比划:枝,没枯。
“没枯?”小安凑近了看。枯枝根上,贴近土的地方,绿了一小圈,不细看真看不出来。
比划:茉莉,冬天假死。枝上看着枯,根活着。开春,浇水,追肥,枝从底下重发。老家的花圃,一畦一畦,全这么过冬。
“您在礁岛,也养过茉莉?”
比划:守灯的屋前,一畦。浪大的天,盐雾打过来,叶焦。浇透了水,第二年,照发。
比划到这里,他停了停,又比:等开春。我还要,再看一回花。
“看得着。”小安说,“这屋就在花圃边上,您一睁眼就是。”
比划:嗯。开门,就是。
灯灯放学就来。
书包一放,先奔老屋,搬个小板凳,坐在躺椅边上写作业。天冷,作业挪到屋里写,她把板凳摆在哑伯炕边,趴在炕沿上写。哑伯靠着枕头看,看她的笔在格子里走。她写作业话多,边写边说,说今天谁被老师留堂了,说同桌的橡皮丢了怪她,说第三册《灯下的话》写到二十六页了。
“哑爷爷,‘灯’字那一撇,我总写不直。”她写着写着,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,“你看,这个歪了。”
哑伯伸出手,接了本子,接了她的铅笔。他的手捏笔的姿势跟她不一样,三根指头,捏得很高。他在那个写歪的“灯”字边上,一笔一笔地又写了一个:点,撇,竖,横折。他写得慢,笔画抖,可每一笔都直。写完,把铅笔还给她:“描三个。”
灯灯描了三个。头一个还歪,第二个直了一半,第三个过了。她把第三个圈起来:“这个算我的,边上那个算你的。两个人的字排在一起。”
比划:排在一起。好。
林夜得空也来坐坐。
她来不空手,浆洗过的褥单、拆洗过的棉袄,来一趟带一样。来了也不多话,坐在躺椅边上,替老人把报上登的禾溪报道念给他听。报道有三四篇,最长的一篇写了半个版,标题是《一座小镇的灯河》,里头写总灯夜,写灯河,写话墙,写三千七百盏灯。写到哑伯的那一段,林夜念到一半,停了,问:“这段念不念?”
哑伯比划:念。
那段写他,写守灯六十年,写他亲手扎的总灯,写他点灯时那只悬着的手。林夜一字一句念完。屋里静了一会儿,老人比划:
灯,亮着就好。别写我。
“报上已经写了。”林夜说。
比划:那是他们写。你们,别写。往后,不许。
“记下了。”林夜说。她把报纸折起来,折到那篇的一半,露出下一版的角,忽然又说了一句,“写不写的,反正禾溪那盏总灯挂在那儿,谁点着它,禾溪人都记得。老周昨天还来电话,问您开春的身子,说中学那礼堂,总灯底下围了栏,学生天天有人去看。”
比划:围栏,对。别叫孩子伸手。灯骨,怕掰。
小安每天傍晚来一趟,风雨不误。
来了就坐在炕边,讲回声司一天的事:今天来了几封信,哪几个地方的灯又添了登记,南洋那边小袁传了话,回声台的灯入冬前罩了防风罩,陈阿婆身子还好。他讲得琐碎,一件一件地过。哑伯听着,偶尔比划一两个字,多数时候就听着。
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睡着是常事,小安不叫醒他,把讲剩下的话咽回去,替他把被角掖一掖,坐一会儿,再走。
有一回他还没走,老人睡着了,嘴角是带着笑的。小安看了一会儿,想不出是哪一句话引的,刚才讲的,不过是桥头村新添了十一户挂灯。他把这事跟小美说了,小美想了想,说:“哪句话不要紧。人睡前听着灯的事,梦里就是灯。”
灯灯的姊妹灯夜夜亮着。老屋窗子正对花圃,她每晚在自家屋里点了灯,端过来,搁在哑伯窗台上,第二天清早再端回去。有一晚下小雪,灯在窗台上亮着,雪片子落在灯罩上,近火的地方化成一个一个小水点。后半夜护工看火墙,见灯还亮着,想端进屋,老人在炕上睁了眼,比划:别动。就搁着。
护工没动,添了煤出来了。天亮雪停,灯油烧干了,火自己灭了,灯还搁在窗台上,罩上一圈化雪又冻上的冰花。
早上灯灯来端灯,看见了那圈冰花,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,回屋掏出本子,把这事记了下来。记完念给哑伯听:“雪落在灯上,变成水,又冻成花。灯在雪里亮了一夜。哑爷爷说,就搁着。”
哑伯靠在枕头上听。听完,比划:这句,写得好。比你爸的书,好。
“我爸知道了要伤心的。”灯灯说。
比划:不伤心。他教的闺女。他赚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