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十一日，夜，回声司守岁。
今年守岁不设大堂了，地方挪到了花圃边那间老屋。协会核心几个人加陈阳一家，拢共十来口人，把老屋坐得满满当当。护工提前把火墙烧透，桌上摆了瓜子、花生、一小碟桃酥，桃酥是陈阳买的，摆在最靠炕的位置。桌子正中，摆的是灯灯那盏姊妹灯，素白纸面，竹骨的棱一道一道。
九点，哑伯还撑着。
他半卧在炕上，背后垫着枕头，棉袍没脱，人就窝在里头，眼睛跟着屋里的动静走。灯灯趴在炕沿上跟他说学校的事，他听着，偶尔比划一下。九点半，他的眼皮开始打架，抬起来，又沉下去，再抬，抬得慢了。
小安说：“老哑爷，歇了吧。我们都在这儿，跑不了。”
哑伯摆手。比划：守岁，要守到灯亮。
“灯亮我喊您。”小安说。
比划：喊不醒。人睡了，喊不醒的。灯亮，得亲眼看。
这话没法接。屋里人就不再劝，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些。老赵本来在讲他年轻时守岁赌瓜子的事，讲得正热闹，看了炕上一眼，把后半截故事咽了，改成小声跟旁边人嘀咕。
十点过一刻，老人还是睡着了。
睡着是突然的。前一刻眼睛还半睁着，看着姊妹灯的火苗，后一刻就合上了，呼吸一下子深了。手从被子上慢慢滑下去，滑到一半，停在炕沿边上。
灯灯从炕沿上下来，轻手轻脚的，把那只手拾起来，塞回被子里，掖好被角。然后她把姊妹灯从桌心捧起来，挪到床头柜上，端端正正，冲着枕头那头。又搬了小板凳，放在灯和炕中间，自己坐下了。
“你们该说说，该吃吃。”她回过头，冲一屋子大人说，“哑爷爷睡了，我替他守。”
小美给她抓了一把瓜子，她摆手：“守灯不吃零嘴。吃了，手上有油，油蹭到灯上，纸就花了。”
“谁教你的？”小美问。
“哑爷爷。”灯灯说，“守灯的规矩，他一条一条说的。我记本子上了，一共记了十一条。”
屋里人都笑，笑得都压着声。林夜看了陈阳一眼，陈阳靠着门边的柜子站着，没动，看着床头那一小一灯一老。
十一点往后，屋里人陆陆续续说话，声音压得低。灯灯一直坐着，坐得直，眼睛就看那盏灯。蜡烛换过一根——姊妹灯今晚上插的是蜡烛，粗的，能烧一个多钟头。有一回火苗跳了跳，屋里人都没在意，灯灯的身子跟着直了一下，盯着火苗看，看它稳了，才又坐回去。
“风？”她小声问护工。
“没风，火墙的暖气烘的。”护工小声说，“火苗烘着晃，不碍事。”
“哦。”灯灯说，“烘的。知道了。”她掏出本子，趴在膝盖上又记了一条，十二，火苗自己晃的，看一会儿，稳了就不管。
十一点五十，各人把各人的灯点上了。
回声司的规矩，跨年灯图，零点整万家齐亮。今年是第四年了。头一年那晚陈阳在总控台边上站着，第二年第三年人都在江州，今年，人在这间老屋里。屋里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，陈阳的素灯、林夜的那盏、小安揣了多年的旧表搁在床头柜角上，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
零点差两分，灯灯站起来了。
她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往外看。回声司院里、街上、远处楼群的窗里，一片一片的灯次第亮起来。零点整，那一片连成了势，窗缝里灌进来一层亮。
灯灯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去叫炕上的人。她转回身，走到床头柜前，蹲下来，蹲在姊妹灯跟前，看那火苗。火苗直直地烧着，蜡烛这会儿烧过半了，烛泪挂在灯口上，一滴一滴凝着。
她凑得极近，声音轻得只有灯听得见：
“哑爷爷，灯替你看着呢。你放心睡。”
说完，她没起来，还蹲着，两只手扒着炕沿，看着灯，也看着灯那头睡着的老人。屋里没人说话，谁也没想到要说话。零点过了，窗外的灯一整片亮着，屋里这几盏亮着，姊妹灯的火苗在中间，直直的。
小安走过来，在她身边蹲下。
“灯灯，”他低声说，“守岁守得好。比你小安叔强。我守岁，年年守到十二点就困了，睡得比谁都死。”
灯灯仰起脸，很认真：“那不行。守灯就是守着人。困了也得守。哑爷爷守了一辈子，浪打过来也不睡。他说，灯在，人就得在。”
“你这话，”小安说，“也是他说的？”
“他比划的。”灯灯说，“我翻译的。翻给他听过，他点头了，算他说的。”
小安笑了，没出声，就是肩膀动了动。
后半夜，屋里人陆续歪着睡去了。林夜靠在椅子上合了眼，老赵的呼噜压着嗓门一起一伏。灯灯还坐着，坐到后半夜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护工给她披了件小袄。
两点多，炕上的人翻了个身。
灯灯一下就醒了，竖起耳朵。哑伯翻过身，脸朝了灯这边，喉咙里含糊地哼了一声，不长，调子往下落的，不像难受，倒像应了什么话。哼完，呼吸又匀了。
灯灯听了半天，屋里就剩各处的呼吸声。她笑了，笑得没出声，扭头看看小安，小安也醒了，正看她。她凑到小安耳朵边：
“哑爷爷梦见灯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他哼的那一声，跟点头那声一个调。”灯灯说，“我听得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