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清早,陈阳推开老屋的门,愣在门口。
哑伯穿戴齐整,坐在床沿上。深青棉袍穿好了,扣子一颗没落,棉鞋蹬上了,连那双毛线手套都攥在手里。护工在旁边站着,一脸没拦住的意思。
“老哑爷,您这是,”
哑伯摆摆手,指指窗外,比划:花圃。去看看。
“这天刚亮,冻着呢。”陈阳说,“昨晚您睡了六个钟头,不多。”
比划:睡够了。梦里,走了很远。腿,有劲。
陈阳看他那双眼睛。亮的。这几个月没这么亮过。他没再拦,出去打了电话。小安十分钟就到了,进门直奔床前,一看那精神头,也是一愣:“老哑爷,您这是缓过来了?”
比划:缓没缓,花圃说了算。
小安搀着他出了门。
清早的花圃一片萧瑟,土冻得梆硬,畦上的霜还没化,一脚下去咯吱响。老人不让走大道,绕着畦埂走,一步一步,走得慢,可不用人架,小安只在边上虚扶。走了小半圈,他停在那三株茉莉跟前。
枝子还是枯的,一条一条支棱着,跟十二月里没什么两样。
“我就说,”小安说,“这天气,看不出什么来。等三月,”
哑伯摆手,让他别说话。他扶着小安的胳膊,慢慢蹲下去。蹲下去费了劲,喘了两口,稳住了。他凑近那几根枯枝,看。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,小心翼翼地拨开最密的一丛枯枝。
根上,贴着土皮的地方,冒出一星绿。
就一点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,两片小叶,蜷着,嫩得发亮,霜都躲着它似的,它周围一小圈土是干的。
哑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蹲在那儿不动,看了很久,然后回头,朝站在畦埂上的众人比划,比划得快:
开春了。我说过,要再看一回花。
“这才元旦。”小安说,“开春还早着呢,两个多月。”
比划:根,比日历准。根说开春,就是开春。
众人围过去看。陈阳蹲下来看了,林夜蹲下来看了,灯灯睡懒觉没来,护工凑着看了。一圈人围着一星米粒大的绿,谁也不说话,看半天,起身,再看半天。
“好兆头。”护工先开的口,“真是个好兆头。”
“老哑爷,”林夜说,“您这花认得您。知道您要看,就提前发了芽。”
比划:不是我。是根。根活着,就憋不住。跟人一样。
这话没人接。老人扶着小安站起来,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站稳了。他没回屋,让把躺椅搬到墙根,裹着棉袍坐下了,就对着那三株茉莉,晒太阳。
一上午,他就那么坐着。
日头慢慢移过来,从他的脚边爬到膝上,爬到怀里。他看那点新芽,看一阵,闭眼歇一阵,睁开再看。有一阵风,枯枝晃了晃,他跟着直了一下身子,等枝子定住,才靠回去。护工端了热水出来,他就着热水吃了半块桃酥,吃完比划:桃酥,受潮了。得配茶。回头让灯灯,买酥的。
“买酥的?”小安没听懂。
比划:买,桃酥的人。丫头。她挑的铺子,酥。
中午,饭端出来,米饭,一荤一素一个蛋羹。
这几个月,老人一顿吃小半碗就放筷子。今天小美在旁边看着,他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不快,没停。吃到一半,比划:蛋羹,好。火候,对。
小美去盛第二碗的时候,手在锅沿上顿了一下,才盛。
一整碗,见底了。连蛋羹都刮干净了。小美收碗出来,在前头碰上林夜,把碗给她看。林夜看了看那个空碗,没说什么,接过来洗了。
下午老赵来拜年,听说这事,进屋嗓门先起来了:“吃了一整碗?!老哑爷,您这是要吓死我们还是给我们拜年啊?”哑伯冲他比划:初一,吃整碗。规矩。老赵大笑:“行!明年初一,您还得吃一整碗!这规矩定了啊,我作证!”
灯灯是下午才来的。
进门先奔花圃,趴着看了那点新芽,看了足有一刻钟,掏出本子记。记完进屋,跟哑伯汇报:“芽,两片叶,朝东。我把位置画下来了,万一雪埋了,我好扒开。”
比划:不用扒。雪,压不死它。压了,它自己顶。
“那我也画。”灯灯说,“万一呢。哑爷爷,万一的事都得多备一手,这是你说的,灯芯要备三根,点一根,留两根。”
比划:对。丫头,出师一半了。
“还没拜师呢。”灯灯说,“开春拜。茶和桃酥我都攒着钱了,五十七块,够了。”
夜里,人都散了。老屋里就剩那盏姊妹灯。
陈阳和林夜在自家屋里。灯灯睡了,睡前去哑伯窗台摆了一圈没摆,今年姊妹灯挪进了屋里,就搁在哑伯床头,夜夜点着,护工睡前看着火。
“老哑爷这一关,”陈阳坐在桌边,声音放低,“怕是过去了。”
林夜正在拨灯芯。她手里的活停了一下,没抬头。
“今天那芽,那碗饭,”陈阳说,“还有那精神头。医生上回说撑不过腊月。”
林夜轻轻摇了摇头。
没接话。她把灯芯拨了拨,又拨了拨,火苗高了一点,亮了一点。她放下签子,看着那火苗,看了一会儿,才说了一句:
“灯亮着,人就好好的。别的,先不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