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的一个夜里,哑伯精神不错。
晚饭吃了大半碗,比年前吃得还顺。饭后他让小安扶着靠坐起来,枕头垫了两个,靠得舒服了,他比划:想听个故事。
“我讲?”小安说,“我讲的都是回声司的流水账,您天天听。”
比划:不是。听书。
灯灯正好在。她每天晚上都来,这会儿正趴在炕沿上写作业,一听这话,立起来了:“我念!我会念!”她跑回前头屋里,把那本《听话的人》抱来了。书是精装的,红布面,她爸写的,她从小听到大的。她抱着书回来,把炕沿上的本子一收,站直了。
“从哪儿念?”她问。
比划:从头。
“从头?那得念到天亮了。”灯灯说,“这本书三百多页。”
比划:从头的,头一章。念完一章,我挑。
“行。”灯灯搬了小凳,坐在床头,就着姊妹灯的光,把书翻开。
头一章她熟,打会说话起就听。她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遇上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,跳得理直气壮。念了几页,屋里静下来,就剩她的念书声和小安偶尔添煤的动静。
哑伯闭着眼听。
念到中途,他的嘴角慢慢浮起笑。灯灯从书页上抬起眼,看了一眼,以为他睡着了,声音放轻了,念得跟耳语差不多。
老人哼了一声。
灯灯停了。老人没睁眼,喉咙里又出了一声,调子往上挑的。她跟了他这些日子,听得懂这个调子,扭头冲小安小声说:“哑爷爷说,接着念。”
她接着念。声音回到原先的亮。
第一章念完,她合不上话头,又翻了几页,翻到中间的一章,那章的题目四个字,她没细看,低头就念。念了两行,她认出来了——是“灯下有人”那一章。写一个守灯的老头,守了一辈子,退休那夜,把灯擦了三遍才走。
她念这章念得比刚才更慢。
哑伯闭着眼,嘴角那点笑一直在。姊妹灯的火苗直直地烧,把他的脸照着,照得很匀。他胸口起伏着,一下,一下,慢慢匀下来。
念到结尾那一段,灯灯的声音放平了。那一段她能背,还是一字一字地照着书念完,念到最后一个句号。
屋里静了。
哑伯没有再出声。
灯灯等着他哼那一声。往常每章念完,他都要哼一声的。她等了三秒,五秒,等了一会儿,抬头看向枕头。
老人靠在枕上,闭着眼,嘴角那点笑还留着。神色安详,跟睡着了一样。
灯灯又看了一会儿。她的目光落到他胸口上。棉袍的襟,平平整整的,不动。
她愣住了。凳子上坐着没动,手里还捧着书,就那么看着。看了有半分钟,她轻轻把书合上了,书页合拢的声音很轻。她站起来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替他把被角掖好,掖得服帖,动作很慢。然后她才转过身。
屋里小安在添煤,火钩子刚插进炉口。
“爸爸。”灯灯说。她声音是稳的,就是比平时低,“哑爷爷睡着了。他听完了。”
陈阳就坐在门边的椅子上,一直在。他站起来,走到床前。灯灯让开了一步。他伸手,摸了摸哑伯的额头,摸了很久才收回来,又伸手,把那件旧棉袍的领子替他理了理,领口翻正,压平。理完了,他没走,就在床边站着。站着,看那老人,看姊妹灯的火苗照着那张脸。
小安从炉口那儿过来了。火钩子还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,指节都白了。他走到床前,站了一会儿,膝盖一弯,跪下了。跪在床前的地上,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那块旧怀表,哑伯弟弟留下的,他贴身揣了这些年,表壳磨得发亮。
他把怀表打开,表还走着,滴答滴答的。他把它放到枕边,放在哑伯耳朵那一侧,表盖冲上,摆正了。
“老哑爷,”小安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声,“表给你。路上有个响,不闷。”
没有人应他。表在枕边走着,滴答,滴答,跟屋里的静对着。
灯灯站在陈阳身后。她一直没哭。这会儿她走到床头柜前,把姊妹灯的灯芯拨了拨,火苗高了些,屋里更亮了一层。她低头看着灯,看了很久,忽然说:
“哑爷爷的规矩。人在,灯得亮着。”
她说完这句,肩膀抖了一下。就一下。陈阳的手伸过来,搭在她头上,按住了,她就没再抖。
窗纸发白了。天蒙蒙亮。
护工去叫医生的事,小安已经打了电话,这会儿屋里人都没动地方,就让老人那么靠在枕上,像睡着了,姊妹灯在床头亮着,怀表在枕边走着。
陈阳走到窗前,把窗推开。
初春的晨光涌进来,冷是冷的,可干净,一片一片落在屋里,落在炕上,落在哑伯脸上。晨光和灯光在他脸上接了界,一半暖黄,一半青白。
陈阳在窗前站着,看了一会儿,低声说:
“老哑爷,灯都点完了。”
他说完,停了停,把后半句说完:
“你去找你弟弟吧。”
窗外,花圃那头,传来一声鸟叫。天大亮了。
